郑禾回到旗舰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舰桥上望着岸上那块石碑的方向,碑身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副将走上来递了一杯热茶,问他:“帕夏最后签了?”
郑禾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签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三艘炮船停在勘探区,碑立在那里,他要么签协议,要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把那条水道画成自己的界线。他做了个聪明的选择。”
副将又问:“那石碑以后怎么办?”
郑禾把茶碗搁在栏杆上,望着岸上那个模糊的碑影说了一句:“先放着。等运河真的挖通了,那块碑就是界标。挖不通,它也是证据。”
他转过身走回舰桥内部,经过副将身边时又说了一句:“叶督主当年在巴黎签条约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纸上的字比炮口还硬。”
副将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跟着他走进了舰桥。
船队在苏伊士地峡北端又停了三日,补给淡水后便起锚南返。
郑禾站在船尾望着那块石碑的方向越来越远,沙漠的热浪把它扭曲成了一根歪斜的细线,最后完全融进了灰黄色的天际线中。
他收回目光,走进舱内,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的海图开始标注从亚丁到苏伊士的航道数据。
舱外的海风从窗隙里灌进来,把海图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动。
他伸手按住,继续用细笔在图上描着航线。
另一边,大周金陵。
行台档案库的最深处,光线从高窗的缝隙中斜照进来时,已经衰减成了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照在地面上连影子都拖不长。
叶展颜把铁柜推进角落里那个已经空出来的位置时,柜底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铁柜不大,比寻常的档案柜矮了一截。
但柜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黄铜质地,锁簧厚实,钥匙只有一把。
他把分类编号的纸条一张一张贴在柜门表面的凹槽里。
前宋谱牒残卷、叶氏旧田录、孔孝恭备忘录、先帝私密笔记、罪己备忘录抄本,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纸条边缘与柜门的边线平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贴完最后一张编号纸条后,他把铁柜的门推上,锁簧落下时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哒。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攥在掌心里,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实。
他站在柜门前没有立刻转身,目光落在柜门上那些整齐的编号纸条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那个便宜老爹,再等一等吧。”
“这一次,我替你讨回公道。”
“虽然……也不算是啥公道,反正就是不能让你含冤九泉。”
“但复国啥的暂时就别考虑了,大宋都灭了三百多了,不易复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档案库中被四周的旧卷宗和木架吸收了大部分,剩下的一点余音在柜门和墙壁之间弹了一下便散了。
他转身走出档案库时没有回头,铁柜在角落里安静地蹲着。
柜门上那几张贴纸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反光,像一排还没有被翻开的旧页码。
他回到书房后没有歇脚,铺开一张素笺给杨溥写信。
信写得很短,措辞比平时更直接:
请首辅以内阁名义从长安旧档中调出叶尊案的原始卷宗,以“复查旧案”之名重新审阅,不必公开,只需确认卷宗是否完整、是否仍在封存。
他写完封好交给钱顺儿,嘱他走最快的驿站送往长安。
杨溥的回信在五日后到了,回信比他的去信更短,只有一句话:“卷宗在,人也在。你来长安,我替你开柜。”
叶展颜在收到回信的第三日启程北上。
他走的路线与上次去长安时相同,只是沿途没有在驿站多做停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抵达长安时已是十日后,他在城门口看见杨溥派来的接引书吏时没有多话,只点了一下头便跟着对方穿过城门洞。
长安城里的街市比他上次来时安静了一些。
坊门开阖的时间似乎有变化,街面上巡逻的兵卒换成了九门兵马司的赤甲,推事院的灰衣人几乎看不见了。
他没有多看,径直跟着书吏到了首辅府邸。
杨溥在书房里等他。
面前摊着一摞已经备好的旧卷宗,封皮上落着薄灰,边角有被多次翻阅过的磨痕。
杨溥见他进来,没有起身相迎,只是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卷推到了案边,说了一句:
“都在这里了。内阁封存的铁柜我让人打开了,卷宗没有缺失,但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很明显,有些页的顺序和封存时的记录对不上。”
叶展颜在案前坐下,接过卷宗翻开。
叶尊案的全部指控列在前面几页上,条目清楚,每一条都附有经办人的签押和证据清单。
他逐页往后翻,翻到证据清单那一页时停住了。
清单上列出的“物证”来源:通敌书信、私藏玉玺的拓片、与前宋余孽往来的账目。
每一项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个来源:洛阳内库。
他把那页翻回前面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洛阳内库?
他放下卷宗,从袖中取出先帝私密笔记抄本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明确记载着洛阳内库,在案发前一年已经被先帝下令“封存待核”。
封存待核的意思是库门已经贴了封条,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物品在核查之前不得挪动。那些作为叶尊案证据的物证,如果来源标注的是洛阳内库,那么它们进入内库的时间只能是在封存之前。
可叶尊案的案发时间是在封存之后的一年。
这意味着那些物证在案发时,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内库里。
除非有人在封存之后、案发之前,把东西放了进去。
能在先帝下令封存的内库里放东西的人,位置绝不会低。
叶展颜把卷宗合上,手指停在封皮上“洛阳内库”那四个字的位置。
他抬起头来看着杨溥,说了一句:“证据是假的,但做证据的人还在。我要找到那个把假证据放进内库的人。”
杨溥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面前那摞卷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案面。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案上。
匣盖打开后里面是几份泛黄的传票和供词抄件。
“叶尊案当年经手的人,大部分已经调离长安或致仕了。”
“但我查了内阁存档,案发那年洛阳内库的管事叫纪德,案后第二年就被调走了,去向不明。”
“他的调令是从中书省发出的,签批的人……”
杨溥说着翻到那份调令抄件的末尾,手指点在一个签名上。
“是当年的中书舍人赵秉忠。”
叶展颜低头去看那个签名。
赵秉忠这个名字他认得,此人后来官至吏部侍郎。
武懿登基后以“老病”为由致仕,如今在洛阳城外一处别庄里闲居。
叶展颜把赵秉忠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来,对杨溥说了一句:“这个人,我去见。”
杨溥没有拦他,也没有多问,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补了一句:“洛阳那边现在不太平,你小心些。”
叶展颜在门口停了一步,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长安城午后的日光从廊外涌进来,把他外袍的下摆照得泛出一层浅淡的光边。
他走出首辅府邸的大门时,街面上有一阵风从巷口灌过来,把路边几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得打着旋落下来,贴在地面上滑了半圈便停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望了一眼北面洛阳方向的天际线,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反复叠过的旧被褥,沉甸甸地覆在远处那片看不见的土地上。
他走下台阶,朝驿馆方向走去。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东厂番子忽然快步跑了过来。
看到叶展颜后,那番子当即单膝下跪禀报:“督主,张屠山张大人与武颂的人打起来了!锦衣卫、推事院、皇城司、九城兵马司的人全搅合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