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库中回荡了一下,被架子上那些沉默的卷宗吸收了。
他把那卷地契重新卷好放回匣中,合上匣盖,但没有立刻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架子前,手里拿着那只木匣,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已经褪色的行台平面图上,安静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高处的窗缝里斜照进来,把他手里的木匣和脚下的地面照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沿着长廊走回书房,推门进去,在案后坐下。
他把赵菱儿的抄本和孔孝恭的备忘录在心里并排放着,左手指尖搁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窗外的江风把案上一页没有压住的纸吹得掀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纸面上那道被风吹出来的折痕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金陵行宫西侧那间偏殿的窗子朝北,午后光线从窗缝里透进来时已经衰减了大半,只在地砖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武懿坐在靠里那把椅子上,面前没有茶,没有折子,连那枝插着干瘪红果的枯枝也被撤走了。
案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方砚台和一支搁在笔架上的细毫笔。
武精忠跪在案前约三步远的位置,一身深灰便服,腰间没有挂任何标识,但跪姿板正,像一块被楔进地面里的旧铁。
武精忠是武家旁系子弟,算起来和武颂同辈,但两人几乎没有任何往来。
他在推事院做了将近十年,从最底层的文书做起,如今是墨漛澜手下最得用的几个人之一。
他跪在那里没有抬头,声音平而清晰地报出了今日的来意:
“陛下,推事院得到可靠消息,靖亲王身边的贴身内侍多喜,近日行踪异常。”
“据查,此人掌握了某件非常重要的情报,具体内容尚不明朗。”
“但推事院判断与董太妃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先帝时期的一些旧事。”
“靖亲王已命人以陛下口谕的名义封锁了长安城四门,对外称搜捕逆党,实为搜捕多喜。”
他说完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推事院整理的初步线索,包括多喜在长安城中可能藏身的几处地点和他的日常往来人员名单。”
武懿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说话,把纸条搁在案面上,手指在“董太妃”三个字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她想起墨漛澜前几日送来的那份关于董太妃行踪的报告。
董太妃带着一队人北上去了邙山方向,而叶展颜现在又在长安封城搜捕多喜。
这两件事之间如果有联系,那就意味着多喜掌握的情报很可能与董太妃在邙山的活动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先帝。
她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开口时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干脆:“你回去告诉墨漛澜,让推事院全力缉捕多喜。黄诚忠那边我会下旨让他配合。人必须落在推事院手里,不能落在东厂手里。”
武精忠应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折好的纸递上来:“这是墨院长的亲笔函,她说若陛下同意,推事院即刻就可以开始行动。”
武懿接过回函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遵旨待命。”
她点了点头,把回函也搁在案面上,对武精忠说:“去吧,朕准了,让她放手去做吧。”
武精忠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倒退三步,转身走出了偏殿。
武懿独自坐在案后,把武精忠留下的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处,又看了一遍。
多喜?
她记得这个名字。
叶展颜身边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太监,每次送折子来时总是低着头把东西放下便走,连多余的眼神都不递一个。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不起眼的随侍。
可如今看来,不起眼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她拿起案上的细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素笺,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给黄诚忠。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封好,叫来内侍嘱他走快马送出。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上很稳,但搁下笔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红海北端的苏伊士地峡,比郑禾预想的更荒凉。
沙漠从海岸线一直铺到天边,灰黄色的沙丘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着轮廓。
他在北端锚地停靠了十日,期间与奥斯曼帝国派驻该地区的帕夏进行了三轮谈判。
第一轮谈判在帕夏的营帐中进行,帐外支着一排遮阳的布篷。
帐内四角搁着盛满清水的陶罐,陶罐外壁渗出的水珠在热空气中缓慢地往下滑。
帕夏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蓄着浓密的黑须,穿着一件被汗浸得发暗的深红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镶宝石的戒指。
他开口便要求大周船队缴纳高额入港税,数额是亚丁港的三倍。
郑禾没有还价,也没有争辩,只是端起面前的薄荷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帕夏大人,这个数我们付不起。如果非要付,我们只好掉头南下去亚丁。”
第一轮谈判没有结果,双方各自退回了自己的营帐。
第二轮谈判在第二日午后进行。
这一次郑禾带去了一份亚丁港的贸易协议抄件,上面列着亚丁港给大周商船的补给条件和互市税率。
他把抄件推到帕夏面前,说:“如果苏伊士能给同样的条件,我们可以把亚丁港的自由贸易权让给贵国在红海的商站,作为交换。”
帕夏低头看了那份抄件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着。
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关于亚丁港停泊费和淡水补给的具体数字。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说“需要再议”,便让郑禾回去了。
第三轮谈判在第五日进行。
这一次郑禾没有去帕夏的营帐,而是让人把三艘浅水炮船,驶入了苏伊士运河预定开凿路线的勘探区域。
船队在浅水区下锚后,他让陆战兵在岸上立了一块石碑,碑面用中、奥斯曼、拉丁三种文字刻着同一行字:“大周西洋事务局勘界。”
石碑立在沙地上时,四周的沙漠在午后的热浪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碑面上的字被日光晒得发烫。
帕夏在营帐里接到报告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派人来问郑禾这是什么意思,郑禾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
“这块碑表示大周愿意在这条水道上与贵国共享利益。”
“但如果贵国不愿意共享,那这条水道将来是谁的商道,就不一定了。”
帕夏在当晚签署了一份,允许大周商船在苏伊士地区自由通行的协议。
签署仪式在帕夏的营帐中进行,桌上铺着一张画满海陆轮廓的旧地图,地图四角用铜镇纸压着。
帕夏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时,手指比在亚丁时稳了一些,但最后一笔仍然拖出了一条细长的尾巴。
郑禾把签好的协议收进袖中,站起来时对帕夏说了一句:“我来之前,这条路是你们的内河。我走之后,这条路是所有人的商道。”
帕夏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沙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