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从墨漛澜脸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只细颈瓷瓶上。
瓶中的枯枝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枝上那几粒干瘪的红果互相碰了碰,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缓慢地提上来的,吐出来时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倦意。
她没有追问墨漛澜为什么查不到更多的东西,也没有下达新的指令。
她只是把案角那份名单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二页,看了几行,又合上放回了原处。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继续查。查清楚他们在做什么。邙山那边,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路给我摸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笃定。
墨漛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后,武懿独自坐在案后,伸手把那枝枯枝从瓷瓶中抽出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干瘪的红果在她掌纹中滚了一下,又停住了。
片刻之后,她把枯枝插回瓶中,站起身来,走出了偏殿。
殿外的廊下日光正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在青砖地面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廊柱的尽头。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红海的夜风从东面沙漠的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
郑禾站在旗舰舰桥上,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正北方那条狭窄的水道。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水面上铺出一层碎银般的反光,把主航道两侧那些暗礁的轮廓照得若隐若现。
他放下千里镜时,手指在镜筒边缘摩挲了一下。
三日前,船队从亚丁港启航北上,进入红海深处。
这条水道比郑禾预想的更窄,两岸的沙漠像两道被劈开的石壁,把海面夹在中间,最窄处不过数里宽。
船队以单列纵队行进,前后间距拉得很开。
浅水炮船走在最前面,武装商船跟在后面,像一串被拉长了距离的珠子,沿着主航道缓慢向北移动。
到第四日午后,前出的了望手忽然发出了旗语:正北方向发现船队,五艘,桨帆并用,船首有炮。
郑禾登上舰桥用千里镜观察了片刻,便认出了那些船的形制。
桨帆船,奥斯曼帝国水师的编制,船身低矮而修长,两侧各有两排桨孔,船首装着一门轻型火炮。
它们在主航道上列成了一排横阵,把水道封得严严实实。
郑禾没有下令停船。
他让船队保持航速,同时把副将和几个船长叫到舰桥上开了一个短会。
他把千里镜递给副将,指了指远处的奥斯曼舰队和两侧的岸线,说了一句:“正面对上,咱们船少,航道窄,炮火施展不开。但你看两侧……”
他伸手指向东面的沙岸与主航道之间那片暗沉沉的水域。
“那些暗礁区,水浅,底下礁石密布。”
“桨帆船吃水深,进去必触。”
“咱们的浅水炮船吃水不到它们的一半,可以从暗礁区的外缘绕过去。”
副将看完之后点了一下头,又问:“商船怎么办?”
郑禾说:“商船不进暗礁区,留在主航道外侧下锚,等我们引开那五艘船之后再过来。”
船队随即调整了阵型。
三艘浅水炮船脱离纵队,朝东面那片暗礁水域驶去。
武装商船则在主航道外侧约半里处落下了锚,船身借着惯性缓缓停住。
郑禾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前方那五艘奥斯曼桨帆船开始移动。
它们果然朝浅水炮船的方向追了过来,桨手们喊着号子把船速提了起来,船首劈开水面时激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郑禾没有让炮船加速,只是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的航速,像在故意等对方靠近。
等那五艘桨帆船追到离暗礁区不到一里的距离时。
他下令炮船转向,贴着暗礁区的外缘线朝北疾行。
五艘桨帆船跟着转了向,队形在转向中变得有些散乱。
第一艘船冲在最前面,桨手们拼命划水,船首几乎贴着暗礁区边缘的浅水线,然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水下传来!
接着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然降了下来,船首朝一侧倾斜过去。
紧接着第二声撞击传来,第二艘船的船底刮上了暗礁,木壳碎裂的声响在夜风中清晰可闻,船身歪向一侧,桨手们纷纷丢下桨往高处爬。
另外三艘见势不妙,急忙减速转向。
但其中一艘在转向时也擦上了礁石,船身歪斜着退出了航道。
只剩下两艘退回了主航道,眼睁睁看着郑禾的炮船贴着暗礁区外缘,从他们炮火的射程边缘擦了过去。
夜雾从水面上浮起来时,郑禾的船队已经越过了那道封锁段。
他在确认两艘奥斯曼船搁浅、三艘退出航道之后,没有下令追击。
他让炮船在暗礁区北侧重新编队,然后等后面的武装商船趁夜从主航道通过。
商船的桅灯在夜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沉默的星子沿着水道向北移动,从两艘搁浅的奥斯曼船旁边缓缓驶过,没有一艘船受到阻拦。
郑禾站在舰桥上看着商船依次通过封锁段,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红海这片水,以后会越来越窄。谁先占住浅水,谁就能说话。”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远处,那两艘倾斜在水中的奥斯曼船影上。
月光把它们的轮廓勾得模糊而沉默,像两座被遗忘了的旧桥墩。
船队通过封锁段的次日清晨,郑禾让人把一封用奥斯曼文和拉丁文双语写成的信送去了那两艘搁浅船的方向。
信上写着:“大周船队此行只为通商,无意与贵国为敌。若贵国愿意,可在苏伊士设一处商栈,双方互市。”
他把信封交给信使时没有等待回信的打算,只嘱咐了一句:“送到即可,不必等他们答复。”
信使乘一艘小艇朝南去了,郑禾的船队则继续北上,没有一艘船回头。
他站在舰桥上望着前方那条逐渐开阔的水道。
远处苏伊士地峡方向的地平线正在晨光中变得清晰。
一道灰黄色的山脊从水面边缘缓缓升起来,像一道还没有被打开,属于另一片大陆的旧门缝。
另一边,大周金陵。
金陵行台的书房里,叶展颜在灯下翻看赵菱儿送来的新抄本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放下抄本,起身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拐进了行台后院的档案库。
档案库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他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
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排排封好的卷宗和木匣,灰尘在从窗缝透入的光线中缓缓浮动。
他在架子间来回走了两趟,在最里面一排的木匣中翻出了一只没有标注的旧匣。
那是孔孝恭旧宅被查封时,从书房暗格里起出来的一批文书。
当时他没有细看便让人收进了档案库。
他打开匣盖,里面是几卷发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卷的封皮上写着“叶氏旧田录”。
他翻开来看,里面是孔孝恭手抄的一份地契抄本,条目清晰,四至明确,落款处盖着一方旧印。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背面附着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是孔孝恭的笔迹,笔画比前面抄录的部分更潦草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备忘录上写着一行字:“叶氏旧田实为前宋皇庄,先帝征用后封存,未入内库正册。”
叶展颜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手指按在那行字的墨迹边缘,指腹蹭过纸面时触到那些被墨水浸透后微微凸起的笔画纹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在那行字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家的田,是前宋的皇庄。”
“我爹管着前宋的皇庄,我祖父收留了前宋的幼子。”
“不不不,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他们只是收养我那个便宜爹的叶氏。”
“所以,我其实不姓叶,而是前皇朝的皇室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