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个人，全是物流部的年轻人，全是等着往上爬的。
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王学兵注意到，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笔和本子。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大家好，我是人事部的主管，我姓刘。”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今天这个培训，是给大家讲一下物流部的各个管理岗位的职责和要求。在座的都是各站点、各部门推荐的优秀员工，公司对你们寄予厚望。希望你们认真听，认真记。培训结束后会有考试，考试合格的，才能正式任命。”
台下安静了。
王学兵握紧了手里的笔。
考试。
他上学的时候最怕考试，每次考试都是写个名字就交白卷。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次考试关系到他的前途，他不能交白卷。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下“王学兵”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写过最认真的名字。
刘主管打开投影仪，第一页ppt上写着“仓库主管”。
她开始讲解，从仓库主管的职责到任职要求，从日常管理到突发事件处理，讲得很细，每一条都讲得很清楚。
王学兵飞快地记着，字写得很潦草，但他自己能看懂。
“负责仓库日常运营”、“管理库存准确率”、“优化仓储布局”、“确保货物安全”。
这些词他以前听都没听过，但现在他要把它们记在脑子里。
“接下来是运输主管。”刘主管切换到下一页，“运输主管负责车队管理、路线规划、成本控制、驾驶员考核。”
刘主管顿了顿，“运输主管需要熟悉云海及周边地区的路况，有较强的应急处理能力。”
王学兵在本子上写下“运输主管”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他在运输队里，对云海的路况很熟。
他觉得运输主管这个职位也适合他。
“配送站长。”刘主管切换到下一页，“配送站长负责站点的全面运营，包括人员管理、客户服务、投诉处理、业绩考核。配送站长需要较强的沟通能力和抗压能力。”
“这个职位很锻炼人，干得好的，下一步就是区域经理。”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王学兵听到后面有人在说“区域经理，那可得管好多人”。
他没回头，继续记。
刘主管一页一页地讲，王学兵一页一页地记。
他的手腕有点酸了，但他没停。
“最后强调一点。”刘主管合上资料，看着台下。
“管理岗位不是让你们去当官的，是让你们去服务的。服务好客户，服务好一线员工，服务好公司。谁要是以为当了官就可以翘二郎腿喝茶看报，那趁早别干。东升不需要这样的人。”
台下没人说话。
王学兵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管理就是服务”。
他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培训结束了。
刘主管收拾好资料，走出培训室。
台下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王学兵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赵磊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笔记借我抄抄？我记漏了几页。”
王学兵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他。
赵磊接过去，翻开，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字……挺有个性的。”
王学兵也笑了：“能看懂就行。”
赵磊拿出自己的本子，开始抄。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不像学渣。
王学兵看着他的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字确实该练练了。
……
王学兵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几根晾衣绳横在头顶，挂着床单、衣服、拖把，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以前他走这条巷子的时候，总是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那些站在楼下聊天的街坊邻居看到他，会闭上嘴，用那种警惕的、厌恶的目光盯着他，像盯一个小偷。
有人会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怕他靠近。
有人会小声嘀咕“又不知道去哪鬼混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虽然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假装不在乎。
然而，现在不一样。
他穿着东升的工装，胸口印着“东升物流”四个字，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挺得很直。
楼下那几个大妈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堆起了笑。
“学兵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啊。”
说话的是住在对门的张婶，她以前看到王学兵就把门关上，好像怕他进去偷东西。
现在她笑得像朵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嗯，今天培训结束得早。”王学兵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学兵，你们东升还招人吗？我侄子马上大专毕业，想找个工作。”李阿姨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菜。
王学兵停下来，看着她。
李阿姨以前是骂他骂得最凶的一个，说他是个祸害，迟早要进监狱。
现在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在求他什么。
“招。但外招不好进，要有内部推荐。”王学兵顿了顿，“我是正式员工，有内推资格。让你侄子把简历给我，我找个机会帮他递上去试试，当然，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李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那太好了！学兵，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她连声道谢，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
王学兵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几个大妈的议论声，说什么“学兵现在出息了”“东升是大企业”“以后咱们也能沾沾光”。
他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现在也是他们高攀的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