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城北“静园”。
这是一座藏在深巷里的老式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木匾的漆已经斑驳。周围都是待拆迁的平房,路灯坏了三盏,巷子深处一片漆黑。林万骁让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快到门口时,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夹克,低声说:“林主任,章书记在等您。请跟我来。”
没有检查,没有登记,直接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个四合院,天井里种着几株腊梅,幽香在冷空气中浮动。正屋亮着灯,纸窗上透出一个人影。
带路人送到门口就止步了。林万骁自己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幅“宁静致远”的字,落款是“明远自题”。章明远坐在桌边,正在泡茶。他今年六十四了,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封疆大吏。
“林主任,请坐。”章明远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万骁坐下。桌上是套老紫砂茶具,章明远的手法很娴熟,烫杯、投茶、注水、出汤,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章书记好雅兴。”
“人老了,就这点爱好。”章明远推过一杯茶,“尝尝,武夷山大红袍,朋友送的。”
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但林万骁没动,开门见山:“章书记约我,想谈什么?”
章明远笑了笑,自己先抿了一口:“林主任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天岭现在这个局面,您打算怎么收场?”
“依法依规收场。”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还有大局。”章明远放下茶杯,“国涛同志是有问题,这个我不否认。但稳定压倒一切。现在全省债务三千多亿,几十家金融机构堵着门要钱,几万农民工等着发工资…是不是先解决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再谈其他?”
典型的和稀泥话术。林万骁看着他:“章书记的意思是,先把债务危机糊弄过去,腐败问题以后再说?”
“不是糊弄,是分步骤解决。”章明远纠正,“债务问题处理不好,会引发金融风险,影响全省经济社会发展。腐败问题当然要查,但可以缓一缓,等局面稳定了再…”
“缓到什么时候?”林万骁打断,“缓到郑国涛把证据都销毁?缓到资金全部转移出境?缓到该抓的人都跑了?”
章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林主任,您可能不太了解天岭的实际情况。我在这个省工作了四十年,从公社干事干到省委书记。有些事…急不得。”
“那什么才急?”林万骁身体前倾,“章书记,您明年就退休了吧?”
话题突然转向个人,章明远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明年三月。”他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饰表情。
“退休前最后半年,想平稳落地,安享晚年。这个心情,我理解。”林万骁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心上,“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天岭的盖子捂不住,在您任上爆炸了,您还能平稳落地吗?”
章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工作组组长在您的地盘上差点被谋杀,司机惨死。三千亿债务,五百亿资金去向不明。这些事,您作为省委书记,一点责任都没有?”林万骁盯着他,“还是说,您觉得只要推到郑国涛身上,自己就能摘干净?”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林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章明远声音冷了。
“我的意思很明白。”林万骁不退缩,“天岭的问题,不是郑国涛一个人的问题。是系统性、塌方式腐败。您作为一把手,就算没有参与,至少也是失察、失职。真要追究起来,党内严重警告算轻的,搞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章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良久,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赢了。”他睁开眼,眼神疲惫,“开条件吧。”
“不是条件,是选择。”林万骁说,“两条路。第一条,您全力配合工作组,彻查天岭问题。事成之后,我会向中央说明,您虽然前期有失察之责,但在关键时刻顾全大局、积极配合。争取让您平稳退休,保留应有待遇。”
“第二条呢?”
“第二条,”林万骁一字一句,“我查我的,您保您的。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查出您有任何问题,或者您设置障碍,那对不起,咱们就按规矩办。您今年六十四,离退休还有半年。这半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沉默。只有茶炉里水沸的咕嘟声。
章明远重新戴上眼镜,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这种级别的官员,调整情绪的速度都很快。
“你要我怎么配合?”
“三件事。”林万骁竖起手指,“第一,以省委名义,支持工作组全面调查‘天岭发展’及相关问题。第二,协调省人大、省政协,统一思想,不要制造杂音。第三…”
他顿了顿:“把您知道的,关于郑国涛的问题,全部告诉我。特别是那些没写在纸上的东西。”
章明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自嘲:“林主任,你这三件事,件件都要我的命啊。”
“不要命,只要真相。”
“真相…”章明远站起身,走到那幅“宁静致远”的字前,看了很久,“我在天岭四十年,见过太多真相。有些真相,说出来会死人的。”
“老王已经死了。”林万骁说。
章明远身体一僵。他缓缓转身,重新坐下,这次坐得很直。
“好,我说。”他深吸一口气,“但你得保证,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除非必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可以。”
章明远开始说,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每句话的分寸。
“郑国涛是五年前从邻省调过来的,当时是常务副省长。他来天岭,带了一个人,他弟弟郑明。郑明来的时候,名下只有个小装修公司。三年后,这个公司变成了集团,业务遍及金融、地产、矿产。”
“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章明远压低声音,“郑明只是个幌子。真正在后面操盘的,另有其人。”
林万骁心头一凛:“谁?”
“一个你查不到的人。”章明远说,“或者说,一个你就算查到了,也动不了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很模糊,像是在某个会所的走廊里偷拍的。画面上,郑国涛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并肩走着,男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气质不凡。
“这个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外号‘七爷’。北京来的,能量很大。”章明远指着照片,“郑国涛能坐稳省长位置,能调动那么多资源,都是靠他。‘天岭发展’的很多项目,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影子?”
“对,影子。”章明远收回照片,“他不直接出面,但所有要办事的人,都知道要经过他同意。他有个习惯,不收现金,只收‘咨询费’。‘天岭发展’那些支付给空壳公司的几十亿,最后有相当一部分,是进了他指定的境外账户。”
林万骁想起了郑明在香港的家族信托:“境外账户在哪里?”
“瑞士,苏黎世银行。”章明远说出一个名字,“具体账户号我不知道,但郑国涛应该清楚。因为他去年去过一次瑞士,名义是考察,实际上…”
“实际上是去送钱。”
“对。”
信息量巨大。林万骁消化了几秒,问:“这个‘七爷’,现在在哪?”
“不知道。”章明远摇头,“这种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他应该已经知道天岭出事了,说不定…已经在安排后路。”
“什么后路?”
章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林主任,您觉得,郑国涛为什么敢动您?”
这个问题,林万骁想过。狗急跳墙,困兽犹斗。
“因为他怕。”
“对,他怕。但他更怕的是…”章明远顿了顿,“任务完不成。”
“任务?”
“把天岭掏空的任务。”章明远声音很轻,“三千亿债务,五百亿资金外流…这不是郑国涛一个人能干成的。这是一个系统,一张网。他现在是网上被粘住的那只虫子,为了不牵扯出整张网,有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闭嘴。”
“包括杀我?”
“包括杀您。”章明远点头,“您死了,工作组群龙无首,调查就会中断。就算上头再派人来,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把尾巴都收拾干净。”
林万骁沉默片刻:“章书记,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当替罪羊。”章明远苦笑,“郑国涛如果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合作。林主任,我配合您查案,您保我平安落地。这笔交易,公平吧?”
很直白,但真实。
“公平。”林万骁站起来,“从今天起,工作组的工作,请您支持。”
“我会的。”章明远也站起来,“另外,给您提个醒。省公安厅长李建军,是‘七爷’安排的人。孙海洋虽然可靠,但公安厅不是铁板一块。您要小心。”
“明白。”
走出“静园”时,已经晚上九点半。巷子更黑了,带路人提着盏老式马灯在前面引路。快到大门口时,章明远突然又说了一句:
“林主任,老王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早一点,如果我能坚决一点…”
他没说完。
林万骁回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这位即将退休的省委书记,脸上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悔意。
“章书记,世上没有如果。”林万骁说,“只有现在该做什么。”
门开了又关。
林万骁走出巷子,回到车上。邬冬梅在车里等着,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谈得怎么样?”
“谈成了。”林万骁系上安全带,“回招待所。另外,联系上头,我要苏黎世银行那边的情报。”
车驶入夜色。
林万骁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七爷,苏黎世银行,掏空天岭的任务…
这不是简单的腐败案。
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掏空一个省。
而他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郑国涛这条明处的蛇,还有藏在暗处的,更大的猎手。
手机震动,孙海洋发来加密信息:“监控发现,郑国涛秘书吴启明今晚秘密会见了一个人。我们拍了照片,已发您。”
林万骁点开图片。画面是某个地下车库,吴启明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说话。男人的脸被帽子遮住大半,但能看到下巴上的痣。
他把照片转发给章明远,附言:“认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这个人叫周文斌,‘七爷’的代理人。专门处理境外资金。”
终于,钓到了一条大鱼。
林万骁收起手机,对司机说:“开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