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赵杰对周卫国佩服得五体投地,跟着他学习特种作战、战术指挥和战场侦察,从一个只会端枪冲锋的大老粗成长为独立团参谋长兼雪豹特战队队长。当周卫国被人诬陷、被关进禁闭室等待军法处置的时候,赵杰二话不说,直接率领特战队发动兵变,把周卫国从禁闭室里硬抢了出来。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命就绑在了一起,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战友。
当然,因为李虾仁的出现,原本的历史轨迹发生了偏转。他们没有参加金陵保卫战,而是在沪上被李虾仁收编,成为了这支神秘部队的一员。但命运似乎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安排,让他们即使换了一个战场,也依然站在了对抗小鬼子暴行的最前沿。
此刻赵杰正坐在收报机前,耳机扣在头上,左手扶着耳机罩,右手握着铅笔。他面前的收报机上,信号灯正在急促地闪烁着,滴滴答答的电码声通过耳机传入他的耳膜。他的铅笔在抄报纸上飞速移动,一个个数字和字母从笔尖流出,排列成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密码。他的眉头从第一个电码开始就微微皱着,越往后皱得越紧,到了电文过半的时候,他的眉头上已经拧出了一个深深的疙瘩。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纸面上那些正在不断增长的数字,目光里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种越来越难以遏制的杀意。
电文不长,但每抄下一个字,他的心就往深渊里沉一寸。
当最后一个电码在耳机里消失时,赵杰的铅笔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抄下来的那页纸,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种极其剧烈的变化——从困惑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被压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愤怒。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视网膜里。眼白上的血丝一根根地爆起来,整双眼睛变得通红。
他猛地摘下耳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了,椅子被他往后撞出去老远,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撞在后面的墙上才停住。整个通讯科的人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他,但赵杰根本顾不上这些人的目光。他用发抖的手攥着那张抄报纸,转身朝门口冲去,冲出通讯科的大门之后就开始跑。不是小跑,是拼命地跑。军靴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只看到一个背影一闪而过,军装的下摆被奔跑的风掀起来,右手里攥着的那张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他从二楼冲到三楼,在周卫国的办公室门前才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颤抖。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拳头悬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五秒钟——不是犹豫,而是在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稳定到能正常开口说话的程度。然后他用一种比他平时的力道重了三分的力气,敲响了周卫国办公室的门。
笃笃笃。
办公室里,周卫国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是沪上的天空,六月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条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德械师军官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刚放下了一份从金陵方面传来的情报汇总,那份文件详细记录了金陵外围阵地失守的过程、紫金山被攻占的噩耗以及雨花台守军弹尽粮绝的惨状。他的心情本来就沉重得像灌了铅,听到敲门声时心里又紧了一下——他太了解赵杰了,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战友敲门的声音,重一分和轻一分之间的差别,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此刻这敲门声,重得像是要把门板砸穿。
“进。”周卫国转过身,把茶杯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赵杰大步走了进来。周卫国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赵杰的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紧,颧骨上那道旧伤疤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用红笔在脸上画了一道。他的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那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时血液涌上头、眼底毛细血管充血造成的暗红。他的手在抖——赵杰的手向来稳得很,当初在雪豹特战队训练新兵手枪速射时,一只手端枪,另一只手托着枪底,枪口纹丝不动。现在那只稳如磐石的手,捏着一页薄薄的电报纸,居然在肉眼可见地发抖,纸的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一团,留下好几个湿润的指印。
“老赵,发生什么事情了?”周卫国皱了皱眉头,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住的警觉。
赵杰没有说话。他紧走几步来到周卫国的办公桌前,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把电报纸放在了桌面上,手指压着纸面,用力往前一推。那张薄薄的抄报纸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滑过,停在了周卫国面前。然后他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胸腔里被怒火烧过一遍才吐出来的,滚烫得几乎能烫伤人。
“长官,你快看。这帮王八蛋果然丧心病狂——他们居然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痛下杀手,就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话可说,而是因为愤怒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双拳攥得指节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军装的袖口被他绷紧的小臂撑得鼓鼓囊囊。他的身体在轻微地、不可遏制地抖动,那不是恐惧的抖,不是寒冷的抖,而是一个人把所有能用的理智都用来压制自己、但身体已经快要压不住那股冲出去拼命的冲动了。他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张电报纸,像要把那张纸烧穿。
周卫国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有一块冰从后脊梁滑下去,又冷又沉。他伸手拿起那张电报纸,手指的动作很稳,但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纸张在他手中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赵杰用铅笔抄下来的电码译文,字迹有些潦草——对于一向写字工整的赵杰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他只有在手抖得控制不住的情况下才会把字写成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往下移动,一行,两行,三行。瞳孔在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猛地缩小了,拿着电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他的呼吸停了下来——不是有意屏住呼吸,而是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了,胸口又堵又闷,却忘了吸气。
电报是由潜入金陵前线的特战侦察小队“鬼影”发回来的,发报人是赵大河,那个在山东菏泽种过地、打过淞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打的汉子。电文的内容不是用正规的军事情报格式写的,而是用一种几乎控诉般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列出了他们沿途所见的景象,每一行都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刮。
“我小队于金陵外围侦察途中,沿日军第十六师团、第九师团及第六师团进攻路线进行反向追踪侦察,现将沿途发现汇总如下:
一、沿途所经村镇共计十四处,包括汤山、句容、淳化、湖熟、秣陵关等,全部被日军以统一方式屠杀。屠杀模式高度一致——先以重机枪和轻机枪对集中之平民及俘虏进行扫射,继以炸药包和手榴弹投入人群,最后以刺刀对倒地者逐一补刀,确认无一生还。
二、部分村镇发现大规模活埋现场。掩埋坑数量经初步清点超过百处,最大一处掩埋坑位于湖熟镇西北侧,坑长约三十米,宽约六米,深度不详,坑内尸骸堆积层叠,表面覆土尚新,有血迹从土层裂缝中渗出。部分尸体的手臂和腿部露出地面,已被野狗啃噬。
三、另有多处焚烧现场。日军将平民驱赶入封闭建筑——多为祠堂、谷仓、学校——然后以汽油纵火。火灭后清理现场发现,尸骸多呈蜷缩姿态,成人与儿童尸体混杂叠加,无法分离。一处于淳化镇外的焚烧点,因火势未充分燃烧,部分尸骸保存相对完整,经辨认,其中多为老人、妇女及幼童。
四、沿途树木及电线杆上,发现被钉死于其上的孩童尸体数十具。行凶手段为:以铁钉贯穿孩童手掌或脚掌,将其钉在树干上,再以铁丝将孩童身体捆绑固定于树干,使其无法挣脱。部分尸体上有刺刀捅刺痕迹,显系在钉死后又遭补刀。此手段之残忍,已无法用文字准确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