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读到了这里。他的目光在“以铁钉贯穿孩童手掌或脚掌”这句话上来回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血管里的血都往心脏里倒灌、导致面部失去血色的惨白!!!
然后惨白被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取代-----铁青。他握着电报的手指节发白,纸的边缘被捏得咯吱咯吱响,纸张在过度用力的握持下开始从边缘撕裂!!!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些画面。不是想象,而是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惨状之后,大脑自动将电文中的文字还原成了逼真的图像-----被铁丝绑在树干上的孩子,铁钉穿过他们细小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沿着树干往下淌,结了痂又裂开!!!
他们被钉在那里,活着的时候一定在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定在喊娘亲喊爹爹,但没有人来救他们。小鬼子围着他们,像看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那些孩子的身体那么小,小到一颗铁钉就能把他们钉在树上一动不动。他们最后的记忆,是冰冷的铁器刺入自己的血肉,和树下那群穿黄绿色军装的恶魔刺耳的笑声!!!
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去狠狠搅了一下。胃酸涌上喉咙,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将一股翻涌上来的恶心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眼球上,血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地蔓延,就像白色的瓷器被敲出了细密的裂纹。
电文还没有结束。最后一行字是用一种几乎力透纸背的力道写下来的,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赵大河在发完前面的情况汇总之后,停顿了很久,才加上了最后一句。
“以上所述,仅为沿途目击之部分。实际受害者人数远超此数,诸多惨状已超出文字表达之极限。吾辈从军多年,自诩见惯生死,然今日所见,非人间景象。鬼影小队全体泣血急报。”
周卫国把电报放下了。
不是把电报丢在桌上,而是动作极轻极轻地放下,像是放下一件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瓷器。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了墙上。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下颌肌肉咬得太紧,导致整个下颚都在轻微地颤动。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那条从左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此刻涨成了暗红色,像一条被火焰灼烧过的印记烙在脸上。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粗又重,像是从肺里往外挤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起了自己在德国军校学习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教官是一个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老兵,在课堂上讲到战争的残酷性时,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战争会把人变成野兽,但即使是野兽,也不会杀死同类的幼崽。当时年轻的周卫国不太理解那句话背后的深意,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写满了儿童被钉死在树上的电报,突然明白了教官当时眼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个老兵见过最深的黑暗之后,对人性的绝望。
而此刻,同样的东西正在周卫国的眼底燃烧。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小鬼子能有多残忍——淞沪会战、华北扫荡、毒气弹、刺刀挑杀,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这帮王八蛋的底线。但现在他发现,这些人根本没有底线。他们不是人,不是野兽,野兽尚且不食幼崽,而他们已经在屠杀孩子这件事上找到了某种病态的乐趣。十四处村镇,上百个埋尸坑,被钉在树上的孩子,被汽油烧成焦炭的老人——这不是战争,这是以战争为名义进行的、有组织有计划的灭绝。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赵杰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久到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走廊上有人在喊什么口令的声音隐隐传了进来。然后周卫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老赵,给我接龙文章。然后通知许文强,让他清点我们所有的弹药库存,尤其是重炮和航空炸弹的库存。”他把电报纸重新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自己军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赵杰,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蔓延,但目光却异常冷静,冷静到让人害怕,“告诉龙文章,四个步兵师、三个装甲师、两个炮师,全体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出发。飞行大队所有飞机满油满弹,飞行员进入座舱待命,接到命令后半小时内必须全部升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墙里的钉子,精准而冷硬。
“命令传下去之后,你亲自去办一件事。去找金陵城的详细地图,包括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制高点、每一段城墙的详细标注,送到作战室。另外,把赵大河发回来的所有照片冲洗出来,放大,每一张洗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备查,一份随身带着——去金陵的路上,我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看到这些照片,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这趟去金陵,要杀的是什么样的畜生。”
赵杰啪地立正,军靴后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极其响亮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并拢,指尖对准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坚决加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复仇者特有的冰冷而炽热的表情。
“是!长官!”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长条桌对面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洋人,最左边的是美国驻华使馆的参赞,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口袋里插着一支派克钢笔,派头十足。中间的是英国驻沪总领事馆的商务代表,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三件套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保持着大英帝国臣民惯有的那股子傲慢劲儿。右边的是法国领事馆的外交官,留着一撮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像是在用这种节奏表达他的不耐烦。
三个人身后还站着几个随员和翻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那种居高临下的、惯于发号施令的、骨子里带着殖民者优越感的傲慢。他们今天来,是带着联合照会的。英法美三国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要求这位新近接管沪上的“不明势力代表”就三件事做出答复:第一,立即解除长江口的航运封锁,恢复各国商船的自由通行权。第二,归还被扣押的各国货轮及船上物资,并赔偿封锁期间造成的商业损失。第三,外国公民在沪上享有领事裁判权,大夏国法律不适用于租界及外国侨民,这一原则不容更改。
说白了,他们就是来施压的。几个西方列强联合起来,用惯常的外交口径裹挟着军事威胁,逼迫一个他们认为“和大清没什么区别”的东方政权就范。这种事情他们干了一百年了,早就轻车熟路——先由外交官出面递交通牒,话里话外暗示如果不从,各国军舰就会采取“必要措施”,然后对方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割地赔款,跪地求饶。从道光年间到慈禧太后,这个套路屡试不爽,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他们今天踢到的是一块烧红的铁板。
李虾仁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背靠着那张宽大的红木椅背,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煤油打火机,盖子被他拇指一挑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的扣子也系得规规矩矩,整个人往那一坐,既不像军人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政客那样圆滑世故。但他的眼神——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透出来的光,让对面三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外交官都不自觉地有些发怵。那不是一个被威胁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在看一群误闯进自己领地的猎物时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对面那三个洋鬼子还不知道,就在他们进来之前大约二十分钟,这个会议室里刚刚上演了一出让他们想起来就腿肚子发软的好戏。当时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不止他们三个,还有第四个人——日本驻沪领事馆的代表。那是个留着一撮仁丹胡的矮个子,穿着黑色的日式礼服,进门的时候派头比他们三个还大,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满口的威胁和恐吓,说什么大日本帝国海军绝不会坐视第三舰队被无端攻击,说什么如果沪上当局不立即释放被扣押的日方侨民和军人,后果将极其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