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墙碎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撞碎,而是像被无数道细密到极致的根须,从内部撑裂岩石。
自每一道青莲扎根的位置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
蔓延到与其他裂纹交汇,交汇处崩裂出更多的青色光屑。
那些光屑又在崩裂的瞬间,化为新的莲花,继续扩张着裂缝的密度和广度。
整整一面三十丈高的金色刀墙,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内,被青莲从内部瓦解成一蓬蓬细碎的金色粉尘。
粉尘坠落的过程中,又被残存的青色剑意一一绞灭,最终什么也没有剩下。
谢无敌瞳孔剧缩。
笑声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他喉间被强行压回,又控制不住地涌上来的温热。
一口鲜血冲开了他的牙关,在他的下颌处炸成一团深红色的血雾。
他的身形向后踉跄了半步,握刀的那只手臂剧烈颤抖,刀身上第五道裂纹已经开始泛出刺目的白光。
“第六浪———!”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碎裂的声带中硬撕出来的。
他的双手同时握住了刀柄,体内全部剩余灵力连同最后一丝理智,都被投入了那道刀身之中。
乌金刀身上的六道裂纹,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整柄刀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木炭,在最后的火光中迸射出最猛烈的热量!
刀意冲天。
第六浪的威力再次翻倍。
翻倍的幅度,已经超出了乌金刀能够承载的极限。
刀身在谢无敌双手之间,碎裂成数块金属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坠落,而是在他灵力的维持下以刀意为核心,重新凝聚成一柄通天巨刃的轮廓!
巨刃的长度超过五十丈,宽度将近十丈,通体呈暗沉的金色,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焚天刀意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带着足以将合体境中期修士一刀斩杀的恐怖能量!
那柄通天巨刃横在两人之间,像一柄从九天之上坠落的神兵插入大地,将整座山谷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巨刃两侧的崖壁,被它的余威削去厚厚一层,露出新鲜的断面。
灵潭干涸的岸边,被它的刀压震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中涌出滚烫的地下水汽,将整片区域淹没在浓密的白雾之中。
谢无敌的全身都在淌血。
七窍流血,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因灵力过载而爆裂了无数处,整个人像一尊从血池中捞出的雕像。
但双手依然维持着握刀的姿势,目光依然锁定了前方那道青色剑意笼罩下的身影。
他用尽最后一口能够调动的气力,将那柄通天巨刃向前推了出去。
“杀———!”
巨刃划破空气时,发出整片天地都在碎裂的轰鸣。
白雾被它的刀意瞬间蒸干,地面在它经过的轨迹上留下一条宽达数丈的深槽。
深槽两侧的岩层,被高热熔融成半透明的琉璃质,发出灼目的橙红色光芒。
叶之修迎着那柄通天巨刃,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间,身后那片千莲绽放的青色海洋开始收拢!
速度极快,每一朵莲花都在向他的剑身方向聚合。
聚合的过程中,那些莲花的花瓣逐片重叠、融合、压缩,最终在他剑尖前方凝成一朵只有巴掌大小的青莲。
那朵青莲极小,却密实到极致。
每一片花瓣,都是由数以万计的剑气丝线编织而成。
密度高到肉眼看去,分不清花瓣的层次,只看到一团正在缓缓旋转、碧翠欲滴的光。
那团光中蕴藏的剑意浓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分神境后期修士,所能够承载的正常上限!
那是超越境界的力量,在灵台深处被压到最后一刻才释放、属于叶之修自己的底牌。
“开。”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叹气。
那朵青莲从叶之修的剑尖上脱出,以一道极其舒缓的轨迹向前飘去。
飘向那柄,正在迎面碾压而来的通天巨刃。
青莲的体积在飘行的过程中没有膨胀,亮度没有增加,速度没有加快,只是那样静静地、从容地向前移动。
仿佛前方不是一柄足以斩杀合体境的巨刃,而是一片正在等待着被它落下的水面。
青莲触碰到巨刃刀尖的瞬间,整座山谷的时间像是停滞了一息。
一息过后,巨刃从刀尖开始向两侧崩裂。
崩裂的方式不是碎裂成块,而是像一面正在被从中心撕开的绸缎。
裂口沿着巨刃的中轴一路向下延伸,延伸的过程中发出持续不断、像是整片天空正在被撕开的巨大撕裂声。
那柄五十丈长的通天巨刃,从中间被那朵不足巴掌大的青莲剖成了两半。
两半刀身在分裂后各自向两侧歪斜、坠落、解体,化为漫天暗金色的碎屑。
碎屑铺满了整片天空,像一场正在下落的金色暴雨。
谢无敌的身体,在那道巨刃碎裂的同时向后仰倒。
动作很慢,慢到他能够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灵台在崩解。
感受着那道青莲剑意余威,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从内部逐寸摧毁。
他张大嘴,想说些什么……
但出口的只有更多的血。
那些血从他口中、鼻中、耳中同时涌出,顺着他仰倒的幅度向下流淌,浸湿了他身下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地面。
轰———
他的后背砸在灵潭干涸的潭床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石粉。
双手依然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掌心里已经空空如也。
乌金刀的碎片,散落在他四周的碎石间,还残留着微弱的暗金色余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烟尘。
弥漫了整片山谷的烟尘。
那些烟尘由暗金色的刀气碎屑、青莲色的剑意余波、被粉碎的岩石粉末、被蒸干的水汽和谢无敌身上喷洒出来的血雾混合而成。
厚重得像是将整片战场,裹进了一层正在缓慢沉降的灰色穹顶之中。
烟尘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持续不断的碎石坠落声和地底深处传来的余震嗡鸣。
风从山谷入口处灌了进来。
很轻,却持续了很长时间。
一层一层地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将烟尘从高处向低处推移,逐渐露出被覆盖的地面。
除却仙雾笼罩的灵潭中心,整座山谷满目疮痍!
入口狭长地面,只剩下一个向下凹陷了数丈的巨坑。
坑底的岩石,呈现出被反复碾压和高温熔融后的层状结构。
一层暗金一层深蓝一层焦黑一层琉璃,像一本被烈火反复翻烤的书。
巨坑的四周,灵潭岸边的崖壁已经崩塌了将近一半。
崩塌的碎石,在坑底堆积成数座高低错落的石丘。
那些石丘的表面,还残留着未被完全熄灭的青莲色光点,像一朵朵将要凋零的荧火。
叶之修站在那片破碎地形的中央。
他的衣袍已经残破到只剩几缕挂在身上,裸露的肌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震断的肋骨还在渗着血,小臂外侧有一道被刀气割开的尺许长裂口,肩头和膝盖上的擦伤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半的皮肤。
但他的脊背挺的抖直。
呼吸虽然比平时沉重了许多,却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每一次吸气,都在将他体内残存的灵力重新汇集到丹田处,每一次呼气都在将那些被剑意反震出的淤血排出体外。
那柄长剑稳稳的握在掌中。
剑身上的青莲色光芒,已经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
但那柄剑没有断,没有裂,甚至剑锋上连一个卷刃的缺口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不远处的谢无敌。
谢无敌仰躺在干涸的潭岸边,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向外摊开,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灰白色,嘴唇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脸上的七窍处都有干涸的血痕从皮肤表面一直延伸到衣领之下。
手中的乌金刀已经彻底粉碎,最大的一块碎片也只有拇指大小,散落在他的右手旁边,上面最后一丝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熄灭。
叶之修沉默地注视着那道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将剑尖朝下,将剑身收入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