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修收剑入鞘。
那一声清越的金属贴合声,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炸开,像是为这场惨烈大战敲下最后一道休止符。
他转身,朝着山谷出口方向迈步,肋下断骨的刺痛从尚未止血的伤口深处翻涌上来,扯得他呼吸一顿。
他稳住步伐,将那股痛楚压回骨髓深处,迈出第二步——
身后劲风炸裂!
没有警示,没有预兆,像是一头蛰伏在虚空中亿万年的凶兽,猛然撕开空间探出利爪!
风势的尖端裹着一层浓稠如墨的灰色灵光,速度快到超越了声音。
撕裂空气时的巨响,是后来追上去的音爆,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整座山谷的耳膜上!
叶之修的身体,比意识快了半拍。
右肩后撤,左腕翻扣剑柄,长剑从鞘中弹出的过程只有一半。
剑脊横架胸前,堪堪封住心口、咽喉、丹田三处要害。
那道灰色灵光撞上剑脊的刹那,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巨力,像一整座山被碾成一根针尖之后砸在他的双臂。
那股力量穿透剑脊涌入他体内的瞬间,他感知到了那股灵力的等级。
合体境。
三个字在灵台中炸成一片惊雷的同时,他的双脚已经离地,整个人被那道力量轰成一道倒飞的直线。
倒飞的速度快到骇人,后背撞上身后三十丈处一面残存的崖壁。
那面十丈高的岩壁甚至没来得及碎裂,他的人形就已经嵌入了岩面三尺深处。
整面崖壁从中间爆裂出一道竖直的裂隙,裂隙从顶到底逐寸撕裂,最终将那片岩壁劈成两半。
两半石壁各自向两侧轰然倾倒,砸落时掀起漫天碎石粉尘,像一座石山在两人之间崩塌!
叶之修从那道崖壁的凹陷中挣出身体,一口血喷在身前碎岩上。
血珠溅开,在石面上炸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尘雾,锁定了灵潭废墟边缘的一道身影。
那人生得瘦削干枯,面皮蜡黄,颧骨像两块要从皮肤下刺出的刀片。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宽袖长袍,袖口与下摆处绣着数道暗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的质地和排列,与谢无敌刀身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谢家随行护法。
合体境中期!
从方才那一击的灵压厚度判断,这人的修为在合体境中期,已经打磨了不知多少年。
那黄脸修士站在原地,保持着方才出招时五指箕张的姿势。
他冷冷地看着,叶之修从崖壁中挣扎出来,嘴角那道新涌出的血线和肋下那道还在向外渗血的断骨创口。
眼底浮现出一层理直气壮的倨傲。
偷袭?以大欺小?他脸上完全没有这些概念的痕迹。
他的态度只有一个。
我出手了,你没有当场毙命,这已经是你的运气。
叶之修缓缓站直了身体。
内腑中那些被第五浪、第六浪反复冲击后强撑青莲剑意留下的裂伤,在那道合体境偷袭的震荡下又添了数道新痕。
那些伤势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口被震出无数细缝的瓷碗,每一次呼吸都在让那些裂缝向更深处蔓延。
但他挺拔的脊背依然笔直,握剑的手在剑柄上缓缓收紧,目光穿过二十余丈的距离锁定了那道蜡黄的身影。
“合体境。”
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每个字都带着一道短促的停顿。
停顿是因为他正在将翻涌上喉的气血,逐字压回胸腔深处。
那黄脸修士听到那三个字时,面上的倨傲纹丝不动。
只是缓缓收回那只保持着箕张姿态的手,五根手指在收回的过程中一根一根弯曲成爪。
指节弯折的幅度极大,指甲前端泛起一层灰金色的冷芒。
那冷芒附着在他的指甲表面,令他那五片指甲看上去,像是五枚被打磨到极薄极锐的金属刃片。
他的目光从叶之修嘴角的血线上掠过,眉头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那竖纹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因对方在自己一击之下居然没有直接毙命而产生的、淡淡的丢面子。
“倒是硬气。”
四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从静止到极速之间,没有任何加速的过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松开的那一刻,直接弹射到最大速度!
他的身形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碎岩地面向前滑进,脚尖每一次点地都在石面上炸出一个向外翻卷的深坑,碎石像弹片一样朝着四面爆射!
右爪五指张开,灰金色寒芒在爪尖凝聚成五道细如发丝的冷光。
那爪势带着一种我这一爪下去你这条手臂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笃定,精准地锁向了叶之修右臂肘关节的韧带交汇处!
叶之修内腑震荡,灵力调动每走一步都要牵动那些新增的裂伤。
但握剑的手依然动了。
他没法完成完整的一剑,没法调动足够的灵力催发剑意。
只能将长剑从鞘中拔出不到一半,剑脊横挡肘前,用那道尚未出鞘的剑身封住那只灰金色的利爪!
轰———!
爪尖与剑脊撞在一起,撞击点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环,将两人脚下的碎岩压出一个半丈深的圆坑!
叶之修的身体再次向后滑退,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近丈长的深沟,沟底的岩石被高温摩擦灼出两道焦黑色的亮痕。
他握剑的虎口崩裂,血珠顺着剑脊淌落,滴在地面上嗤地蒸成缕缕白烟!
那黄脸修士得理不饶人。
身形在叶之修后退的同时猛然切近。
速度甚至比进攻时更快,像一头咬住猎物后疯狂甩头的猛兽,将对手后退时暴露出的每一寸空当,都撕咬进自己的攻击节奏里!
他的右爪在第一击被格挡后几乎没有收回,借着那道撞击的反震将爪形重新调整。
五指朝内一勾一翻,从侧方刁钻地绕向叶之修握剑的手腕!
爪势比方才更加阴毒,爪尖的灰金寒芒在空气中划出五道细如毫发的冷线。
每一道都精准地锁定了叶之修腕部,最脆弱的筋腱交汇点!
这一爪落实,那条腕筋当场断裂!
叶之修的眼角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五道正在逼近的寒芒。
体内残存的灵力,正在内腑的震荡中艰难地重新凝聚,在他经脉深处像火星一样明灭闪烁。
还差一线,只差一个呼吸的时间才能重新提起足够的剑力——
但那只灰金色的利爪,不会给他那一个呼吸。
黄脸修士的嘴角已经提前向上牵动,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种的释然。
终于能够在这只被他偷袭过的蝼蚁面前,找回合体境修士应有的体面。
他的爪尖距离叶之修的手腕已经不到三尺,他指甲上那层灰金寒芒,已经能够感知到叶之修腕部皮肤表面散逸的体温。
突然———
一道硕大的巨物,从穹顶之上猛然砸下,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光线压进地底!
黄脸修士头顶的天空,被那道轮廓模糊但体积骇人的阴影完全覆盖!
边界处没有光晕、没有余晖,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浓稠如深渊的暗色!
黄脸修士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身体比意识快了半拍。
双臂猛然回撤,五指由爪化掌,灰金色的护体灵气在他头顶上方,以疯狂的速度凝聚成一层厚达数尺的灵力屏障!
身形在那道屏障成形的同一时刻向侧面暴退,脚尖刚离地……
那道阴影砸了下来。
砸下来的方式根本不像是一道普通,更像是一座千丈高的山峰被从九天之上直接掷落。
以完全不讲道理、毫不讲规矩的方式碾压在黄脸修士头顶那道灰金色屏障之上!
那道屏障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瞬,一瞬之后屏障从中心碎裂,碎成漫天灰金色的光屑,光屑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那股下压的巨力碾成更细的粉尘!
黄脸修士的双臂,发出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骨骼碎裂声。
护体灵光碎裂的同时,整个人被那股力量从正面拍飞出去。
不是轰进地面,是像一只皮球一样被从头顶砸飞出去!
他的身体,以一道近乎水平的弹射轨迹倒射而出,撞在灵潭岸边最后一块还没有倒下的残存岩柱上,将那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从中间撞成两截!
干涸的潭岸边激起漫天碎石泥浆,石柱原地震颤倾倒,滚落时压碎了数块已经崩裂的巨石,发出一连串像整座山体滑坡般的巨响!
黄脸修士的身体,嵌在石柱断裂后堆叠的碎岩之中。
猛地张开嘴,一口浓稠的鲜血从他喉管处喷出。
双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臂外侧的皮肤被巨力压裂出数道翻卷的血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碎裂的骨茬和白森森的筋膜。
他的眼睛向上翻,看向那片正在他头顶上方缓慢消散的阴影的来处———
那是一柄长达十米、宽如门板、通体漆黑的巨刃!
正从灵潭废墟上方缓缓回撤。
那柄巨刃回撤时刀身与地面错动的声音,像整座石山正在重新排列自己数十万年的地貌。
刀锋边缘的岩石,被刀刃上残留的余温灼成暗红色,数道熔融的石液顺着刀尖滴落,在碎岩上烫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深孔。
叶之修站在原地,手腕上那五道被爪尖寒芒擦过的浅痕还在向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看了眼那道遮蔽了天光的庞大阴影缓缓收拢,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带着他体内翻涌的气血,和一直憋到此刻才释放出来、那道青莲剑意残存的反噬余震。
“……还好。”
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丝弧度,声音不大,因内伤而有些沙哑。
那道巨刃的轮廓,在他话语落地的同时开始缓慢收回。
地面上的阴影逐寸退散,碎岩间残留的余温仍在嗤嗤地冒着白烟。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从巨刃收回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却字字如刀。
“背后偷袭。”
那声音顿了顿,随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在整座山谷中炸响。
“这便是你们谢家,九域顶尖势力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