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不再说话,第四耙直接砸了下来。这一耙和前面三耙完全不同——耙齿上沾着的泥粒不再是一粒一粒地脱落,而是整片整片地从耙齿上剥离,像是有人把整块田地的土壤全部翻了起来。
那些泥粒在半空中便自行裂开,每一粒都是一枚法则种子,不是几十枚,不是几百枚,而是上千枚。上千枚法则种子在同一瞬间裂开、生根、发芽,金木水火土、风雷时空、杀伐破灭、守护治愈,上千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在这片丛林中同时演化,各自生长又互相缠绕,交织成一片覆盖整座演武场的法则丛林。
我周围的空间瞬间凝固。不是被封锁,而是被上千种法则的演化过程给“定”住了。
这片空间已经不再是虚空,而是一块被犁了无数遍的沃土,土里埋着上千颗种子,每一颗都在疯狂地吸收周围一切能量作为自己生长的养料。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极慢极长,我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藤蔓上法则铭文流转的轨迹,但身体却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绝望。这是我第一次在千机阁里感受到真正的绝望。之前接斧灵的七十二斧,虽然每一斧都重得能劈开山川,但我知道只要接住就能通关。接其它的器灵,虽然每一招都压得我骨骼咯吱作响,但我知道器灵杀不死我。
但这一耙不一样——这个老农是真的动了杀心。他说过,接不住就死在这里,他不是在开玩笑。
上千种法则同时演化,每一根藤蔓都是法则具象化的生命,它们在呼吸,在生长,在不断地吸收我体内的气血之力作为养料。破碗悬在头顶,碗底乌光漩涡转得嗡嗡作响,却只能一缕一缕地吸走藤蔓表面的法则碎片,藤蔓内部那股生命力纹丝不动。破瓢的葫芦虚影死死抵住我腰侧,瓢口灰芒卷住藤蔓猛拽,但葫芦虚影的身形在剧烈颤抖,它已经撑到极限了。破锅锅底的血焰纹路烧到炽白,但藤蔓实在太多太密,烧完一层立刻又长出一层,比割过的韭菜还快。
破盆的蛤蟆虚影已经撑得肚子鼓成了圆球,还在拼命吞食藤蔓上新生的枝叶,但吞食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藤蔓生长的速度。盘子的星图在胸口拼命闪烁,想要找到这些藤蔓的法则节点,但上千种法则交织在一起,星图上的光点密密麻麻,根本分辨不清哪个是破绽。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些厨具的绝望。它们不是不想帮我,是真的帮不了。它们以前的主人用灵力喂养它们,而我连灵力都没有。我用错了方式,所以它们在我手里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演武场边缘,雷鹏门老祖沙哑的嘶吼穿透了法则丛林的轰鸣:“上千种法则同时演化!这是把道种演化过程具象化了!前辈,你一定要撑住!”
风不平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哭腔:“前辈的气息在减弱!他在被那些藤蔓吸走气血!”钱四海带着哭腔朝老农喊:“老前辈!你这一耙是要人命啊!前辈他接不住的!你放水吧!求求你放水吧!”
铁无双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备用阵旗拔出来一面接一面地插在地上。刘锋握着横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想冲上来,但身体被威压锁死在原地。
那些散修更是一片哀嚎:“前辈你千万不要死啊!你死在这里我们怎么办!我们储物袋都交给你了,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我听到那些喊声了。我听到飞虎门四人的声音了,我听到雷鹏门老祖沙哑的嘶吼了。我无奈地笑了笑,朝他们那边喊了一句:“这个人实力很强,可惜我一直不会用本源之力,不过想让我死也没那么容易!”
但喊完之后,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本源,本源,本源——到底什么是本源?老农说体修的本源是气血之力,但我已经把气血之力灌进星辰刀了,还是破不开这些藤蔓。
气血之力只是本源的外在表现,真正的本源应该更深、更纯粹、更接近我存在本身。
我不能死。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压过了所有法则演化带来的剧痛,压过了全身骨骼被藤蔓挤压发出的咯吱声。鹤尊还在等着我回去,他那身傲娇的白羽还没换完。小花还在等着我回去浇水,璃月和苏樱还在风雷阁等着我,她们都在闭关。龚老大还在青云阁心疼他那堆被我花掉的灵石,江如默还在混沌龙庭等着我回去。
怀朔和烈曦还在等着爹爹回来给他们做好吃的。还有敖巽,肉丸子,七只噬魂虫,玄冥司寒,以及三大妖王那些活宝——那些整天偷懒耍滑却又在关键时刻为我拼命的家伙们。我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我的本源,到底是什么?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藤蔓,不再去听那些法则演化的轰鸣。我把意识沉入身体最深处。
人间烟火道种——那是我在厨房里一刀一刀切出来的道,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天地大道,只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气,是给同伴做一顿好吃的饭,是看着他们吃得满嘴流油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意。
用我的气血去滋润那人间烟火道种,但是人间烟火道种还是不动!
就在这时混沌龙神魔之力,开始向人间烟火道种流去跟着我气血之力,他们开始融合,这不是水到渠成的融合,而是被死亡威胁逼出来的融合,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撕裂。
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钉同时刺穿,星辰骨在剧烈颤抖,骨骼表面被三股力量碰撞时炸开的余波震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又在融合后的本源之力中飞速愈合。血肉在撕裂和愈合之间反复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坚韧。
五脏神只的虚影先是剧烈晃动几乎要溃散,但融合后的本源之力所过之处,它们的虚影迅速稳住了,非但稳住了,反而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面目清晰,神光内敛。
盘踞在五脏神中央的混沌龙影最先完成蜕变。它不再是一道虚影,而是在本源之力的浇灌下真正融入了我的五脏六腑,龙吟声从胸腔深处涌出来,低沉悠长,震得周围的法则藤蔓剧烈颤抖。
神魔血也不再是单独的一滴血,而是化作了本源之力的核心——赤金神血与暗金魔血的界限在本源之力中彻底消失,它们不再是两种不同的力量,而是同一种本源的两面,就像光明和黑暗,杀伐与守护,破坏与创造,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那颗沉寂已久的人间烟火道种,终于在本源之力的浇灌下发出了又裂开了几道缝。
我重新握紧了星辰刀。这一次刀身上亮起的不再是九颗星辰符文,而是九道和我体内本源之力完全共鸣的暗金与赤金交织的光柱。
整套厨具也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终于有了反应——不是以前那种嗡嗡作响的躁动,也不是偶尔灵光一闪后继续装死,而是极其安静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破碗安安静静地悬在我头顶,碗底的乌光漩涡不再疯狂旋转,而是在缓缓地、极其沉稳地流转,每一缕被它吞进去的法则碎片都通过与我本源之力的共鸣被炼化成最纯粹的能量反哺给我。破瓢的葫芦虚影缩回瓢里,整个破瓢横在我腰侧,葫芦身自行亮起一层和我本源之力频率完全一致的暗金赤光。
破锅不再被动地防御,锅底的血焰纹路直接烧成了一片与我的本源同源的赤金火海。破盆的蛤蟆虚影不再拼命吞食藤蔓,而是稳稳当当地蹲在盆底,从蛤蟆嘴里吐出一圈圈和我的本源频率完全一致的涟漪。
盘子紧贴在我胸口,盘面的星图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光点,而是以我心脏为中心,将每一丝本源之力的流向精准地投射到各个方位。勺子不再绕着我乱飞,而是安静地悬在我右肩上方,勺柄微微歪了个角度,随时准备出击。
我举起星辰刀,把所有还在经脉中翻涌的本源之力全部灌进刀锋,迎着他的第四耙正面劈了上去。刀锋与耙齿相撞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空间都在这一刀之下剧烈颤抖起来。那些在虚空中不可一世的法则藤蔓,在接触到我刀锋上那股本源之力时,像被开水烫过的蚯蚓一样剧烈抽搐——金之法则的锋锐藤蔓被本源之力直接从内部崩碎了法则结构,水之法则的柔韧藤蔓在本源之力的高温下被蒸成了白雾,土之法则的厚重藤蔓被本源之力一层层剥离外壳,火之法则的灼热藤蔓被更纯粹的本源之力反噬熄灭,木之法则的生生不息在本源之力面前终于失去了自愈能力。
上千种法则藤蔓被这一刀劈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漫天断藤炸成细碎的法则残片。而这一次,被撕开的藤蔓没有重新愈合。第四耙,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