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深红色的虚空把我吞进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回完了。
然后那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就出现在了我的识海中央。
我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出现的。前一息识海还是暗金色和深红色交织翻涌的状态,后一息整片识海的正中央就多了一团灿烈到刺目的纯金色光芒。那团金光凝聚成人形轮廓,身高丈许,头顶悬浮着一圈由法则纹路编织成的光轮,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光袍,袍面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不断地生灭循环。它的面目模糊到比镇神魔音的灰色虚影还要朦胧,唯有一双眼睛——两团灼白的、像小太阳一样的光点在面部位置亮着。
它手里握着一柄权杖。那权杖通体由纯金色的光凝成,杖身表面刻满了流动的法则纹路,杖顶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多面体晶核,晶核的每一个面都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芒,映得整片识海五彩斑斓。
它开口的时候,识海里所有的神识丝线同时震颤了一下。
神的——审判。
那三个字从它口中吐出来的瞬间,权杖顶端的晶核猛地炸开一圈光芒。杖身上那些流动的法则纹路在同一时刻亮到了极限,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权杖表面剥离出来浮到空中,整片识海被那些符文铺成了一座巨大的金色法阵。法阵中央那个把权杖举过头顶,杖尖对准了我识海最核心的位置——人间烟火道种所在的那个中枢。
然后天雷落下来了。
第一道雷从金色法阵中心劈出来的时候,我整片识海像被人拿电锯从中间锯开了一样。那雷不是普通的雷电——它是纯粹的神识法则凝聚而成的天雷,每一丝雷光里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纹路的内容我看不清但那股威压让我神魂都在发抖。第一道雷劈在我神识宫阙最外围的暗金镀膜上,镀膜咔嚓一声裂了一道大口子,暗金色的碎屑四散崩飞。
我还没来得及喘气,第二道雷紧接着来了。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那些雷从金色法阵里连绵不断地劈出来,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密。每一道雷上的金色纹路都不相同,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流水、有的像山川、有的像风暴,九道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雷网,从四面八方向我识海核心碾压过来。
九道神雷。每一道上面的纹路都代表着一种不同的法则攻击方式——第一道破神识防御、第二道灼烧神识丝线、第三道震荡神识根基、第四道切割神识结构、第五道封印神识通路、第六道碾压神识韧性、第七道侵蚀神识本源、第八道重组神识形态、第九道——我根本没看清第九道上面是什么纹路,因为前八道已经同时砸在了我神识宫阙的各个方位。
我的整片识海像被九颗太阳同时砸中了一样。金光、雷光、炸裂的光、崩碎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神识宫阙的四面墙壁同时发出哀鸣,暗金色的神魔血镀层在第一波雷击之下裂成了蛛网状,第二波雷击直接把那些裂纹撕成了碎片,第三波的时候我的神识宫阙屋顶整个飞了。
我来不及想了。什么防御什么策略什么试探全部扔到一边——我把所有能动的东西全往识海里怼。
五脏神在胸腔里狂转五色光环,五尊神只同时脱离胸腹位置冲入识海,心火神在最前面炸开赤红光环硬扛第一道雷,肝木神在左边铺开青色光幕挡住第二道,脾土神在核心位置撑起金黄色屏障顶着第三道和第四道,肺金神和肾水神在右侧和底部同时发力接住了第五道第六道。五尊神只的光环在那片金色雷网中疯狂闪烁,像五盏风中残烛在飓风里死撑。
人间烟火道种从识海核心飞出来悬在半空,道种表面的万家灯火纹路全部亮到了极限,暖金色的光芒从道种中心向外蔓延,把被雷劈散了的神识碎片从四面八方往回吸附、重新凝聚、拼接缝合。道种自身也在承受雷击,每被劈一次就震颤一次,表面那层金光薄了厚、厚了薄像呼吸一样起伏。
神魔血在我调动的同时已经自己炸开了。暗金色的血气涌入识海的通路被撑到了极限宽度,混沌龙血、赤金神血、暗金魔血三股力量在识海深处混合成一团翻涌的暗金风暴,风暴中心不断释放出暗金色的冲击波朝着九道天雷的方向撞回去。
整片识海变成了一个战场。五彩的五行光环、暖金的道种光芒、暗金的神魔血气、纯金色的九道天雷——四股力量在同一片空间里疯狂对撞、撕裂、融合、再撕裂。每碰撞一次就有一圈冲击波炸开,把周围的神识丝线掀飞绞碎再被道种重新拉回来修复。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七窍在往外淌血。鼻子里、耳朵里、眼睛角落里、嘴角边——暗金色的血从每一个孔窍渗出来沿着下巴和脖子往下流。脑袋胀得像要爆炸,太阳穴的位置鼓起了两根粗壮的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后颈,像两条会跳动的暗金色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但九道天雷还在劈。
第五波过去的时候心火神的光环裂了,赤红色的神只肩膀碎了一块。第六波的时候脾土神的金色屏障碎了大半,五脏神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第七波的时候道种的光芒暗了五成,万家灯火纹路灭了一半。第八波——第八波的天雷直接贯穿了五脏神的残余防线,砸在了道种本体上。道种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金光炸了满天,那些被拼凑起来的神识丝线又碎了一次。
我一口暗金色的血喷出来,血沫飞溅三丈远。整个人在灰白石台上晃了一晃差点栽下去,膝盖跪在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九道天雷终于停了。
那团金光闪闪的悬停在识海上方,手中的权杖光芒暗了几分,但那双灼白的眼睛还亮着。它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它把权杖往下一顿,杖底的晶面砸在识海平面上,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神的——叹息。
整片识海猛地一沉。
一堵墙从识海正中间升起来了。那墙高得看不见顶,由密密麻麻的金色法则纹路堆叠而成,每一层纹路都比山还厚。墙面上浮动着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咒骂——每一张脸都在发出无声的叹息,那叹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精神力场,从高墙顶端倾泻而下把我整片识海砸得往下一沉。
那堵墙在往前推移。
它朝我道种的位置一步一步地压过来,每推一寸就碾碎一层我的神识防御。五脏神刚刚从雷击里缓过一口气又被那堵叹息之墙撞上,五尊神只的光环同时爆碎了一次。道种拼命往外释放金光试图顶住高墙的推进,但那墙太厚了、太重了、上面的叹息之力像整座天地都在哀鸣——道种的光芒被压得紧贴着种面,像一张被风吹扁了的纸。
我抱着脑袋跪在石台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嘴角的血流了满地。识海里的压力大得我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眼前一片金光暗光交织乱闪。
然后第三道来了。
神的——哀伤。
那把权杖往上一提。一道比叹息之墙更加浓烈、更加深沉、更加让人绝望的深金色波动从权杖顶端炸开,像涟漪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那道波纹所过之处我识海里的每一根神识丝线都在发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哀鸣。像千万根绷紧的弦同时被拨动,奏出来的却是一首悲伤到骨子里的挽歌。波纹漫过五脏神的时候五尊神只同时颤抖了一下,神光暗淡了大半。漫过道种的时候道种的万家灯火纹路几乎全灭了。
我跪在石台上,七窍的血越流越凶,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抠进了石面里。妈的——这个神——是专门来折磨人的吧——审判完了又叹息——叹息完了又哀伤——
暗金色的血滴在石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识海里的状况已经惨烈到了极点——神识宫阙碎了大半,五脏神摇摇欲坠,道种金光暗淡如豆,九道天雷留下的灼烧痕迹遍布整片识海,叹息之墙还在缓缓推移,哀伤的波纹还在不断荡漾。整片识海像一个被打碎了的瓷器被勉强粘在一起,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光。
但我还有东西没动。
在我体内蛰伏已久的混沌龙神魔血中的核心意志——终于动了。它突然冲入我识海中,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那龙吟跟叹息之墙和哀伤波纹撞在一起,居然把高墙的推移速度减缓了半成。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我太古禽兽经,能不能用神识模拟出上古凶兽。
我根本不管不顾,强忍的剧痛,强行在识海深处的神识碎片在开始疯狂凝聚、重组、塑形——一头浑身燃烧着幽冥火焰的三头巨猿从识海左边站起来,一口咬住了叹息之墙的一角硬生生撕下来一块金色法则碎屑。一头翅展百丈的太古玄鸟从右边冲出来,双翅扇出的罡风把哀伤波纹吹散了小半片。一头背负山河的远古玄武从下方顶上来,龟壳硬扛着高墙底部的碾压给道种撑出了半丈喘息空间。一头全身环绕着雷霆的太古白虎从上方扑下来,爪子在叹息之墙上留下四道深痕。
太古凶兽经模拟出来的上古凶兽一口气冲出来四头,扑上去跟那堵金色的叹息之墙和哀伤波纹疯狂对撞。三头巨猿的幽冥火和金色墙面对喷了一息就炸了半边脸,玄鸟的罡风把哀伤波纹扇散又重聚、重聚又扇散,远古玄武的龟壳在墙根底下被压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太古白虎的雷霆爪撕了四道墙痕又自己愈合了四道。
那些凶兽毕竟是我用神识碎片模拟出来的,跟那道金色真正释放的叹息哀伤之力差了一整个层级。四头凶兽撑了不到十息就开始崩解——三头巨猿的幽冥火被金色墙面反压回来烧掉了自己的半边肩膀,玄鸟的翅膀被哀伤波纹缠住撕成了碎片,远古玄武的龟壳从中间裂开,太古白虎的雷霆在金色神光中熄灭了。
但四头凶兽崩解之前给我争取了十息。
十息之内,神魔血完成了真正的变化。
暗金色的血气在识海深处剧烈翻涌、膨胀、分化——原本混杂在一起的三股力量在那一刻分开了。混沌龙血向左边凝聚成一团暗金色的漩涡,赤金神血向右边凝聚成一团灿金色的光球,暗金魔血居中凝聚成一团漆黑色的星云。三团力量各自成型之后开始凝出形体。
左边那团暗金色漩涡拉长、盘旋、生出鳞甲和龙角——一条浑身覆盖着暗金鳞片的混沌古龙从漩涡中探出头来,龙瞳之中流转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光芒。
右边那团灿金色光球压缩、凝聚、生出羽翼和圣光——一尊浑身赤金甲胄、手握金色光剑的神只从光球中走出来,面目清晰如浮雕,浑身散发着炽烈的神圣气息。
中间那团漆黑色星云聚拢、凝实、生出长角和暗翼——一尊通体漆黑、头生双角、背后展开一对黑色羽翼的魔神从星云中踏出,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的魔气凝聚而成的巨镰。
一神、一魔、一龙。
三尊由我的神魔血幻化而出的存在在识海中央并肩而立。神只手持光剑金光灼灼,魔神握着巨镰黑气翻涌,混沌古龙盘旋在它们头顶龙吟震天。三尊存在同时爆发出的气息在识海里汇成一道暗金色的洪流,跟那道金色散发出来的审判叹息哀伤之力正面撞在了一起。
神只的光剑斩在了叹息之墙上,剑锋落处墙面裂开了一道贯穿上下的金色裂隙。魔神的巨镰横扫过去把哀伤波纹拦腰切断,断裂处的金色波纹像被截断的河流一样朝两边翻涌溃散。混沌古龙一头撞进了那团的光芒本体之中,龙口大张咬住了那柄权杖的杖身——咔嚓一声脆响,权杖表面的金色符文同时暗淡了一瞬。
那尊金色模模糊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权杖被混沌古龙咬住之后,它试图把权杖从龙口里抽出来,但古龙的双爪同时扣住了杖顶那颗晶核,暗金色的混沌之力顺着龙爪灌入晶核内部——晶核表面的彩色光芒疯狂闪烁了一阵,然后从边缘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神只的第二剑从侧面劈来,剑锋划过那尊的光袍,袍面上流动的金色符文被斩断了一整行。魔神的巨镰从另一侧扫来,镰刃割开了身周的光环防御层,黑气顺着裂口往里面渗。
那尊金色的身影摇晃了一下。
它手中的权杖被混沌古龙咬出了裂痕,身上的光袍被神只斩出了缺口,光环防御被魔神的巨镰撕开了缝隙。金色的光芒从那些缺口里往外泄,像漏了气的金色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暗淡了几分。
它那双灼白的眼睛终于从我的道种上挪开了,转向了那三尊由我神魔血幻化而成的存在。
……有意思。那道声音从金色的口中传出来,依然宏大,但宏大的末端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你的神魔血……三源同体?
我跪在石台上,七窍的血还在流,但嘴角扯出了一个又疼又狰狞的笑:……三源同体?老子体内装着三个祖宗呢。你继续——继续审判啊、叹息啊、哀伤啊——看我三个祖宗答不答应——
那尊金色沉默了一息。然后它把权杖从混沌古龙口中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杖身表面的裂纹又多了三道,晶核的光芒暗了整整一半。
它退后了三步,悬浮在识海半空,灼白的眼睛在我的道种、五脏神、三尊神魔幻化体之间轮流扫了一圈。然后那道宏大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神识本源之基已固。神魔共鸣已成。三重试炼已过。
你——通关了。
金色的光芒从识海中如潮水般褪去。叹息之墙在分解、哀伤波纹在消散、九道天雷的残余雷光在蒸发。那尊金色的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个身形化作漫天金粉散落下来,融进了我的神识宫阙废墟之中。
整片识海从一片混乱翻涌的状态缓缓归于平静。五脏神从识海退回胸腹之间,五尊神只的光环暗淡但还在转。道种重新落回识海核心,金光微弱但种面完好。神只、魔神、混沌古龙三尊幻化体同时化作暗金色血气退回心脏深处,临走之前在识海四面墙壁上铺了一层全新的暗金镀膜。
我跪在灰白石台上,七窍流血、浑身颤抖、五脏神几乎衰竭、道种灯枯油干。但我的神识宫阙——那座被打碎又被重建的宫阙——现在比之前坚固了何止三倍。暗金色的镀膜覆盖了每一面墙壁,道种嵌在宫阙核心散发着温暖的金光,五脏神的神识通路被神魔血重新加固,整片识海像被重新锻造过的钢铁堡垒。
我趴在那块石台上喘了不知道多久,最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片重新恢复灰白色的虚空,暗金色的血从嘴角慢慢流到后脖颈。
……妈的。我躺在那儿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三源同体……老子自己都不知道老子体内有三个祖宗……你倒是给我点出来了……
虚空中那行幽蓝色的字重新浮现。
第二关:),通关。
奖励——神识本源激活。神识与气血通感通道已开启。
我躺在那儿仰着脑袋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然后闭上了眼睛。
行吧……好歹通了。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蜷在石台上,浑身上下疼得不想动一根手指头,第三关……让我歇会儿……先让我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