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镇神魔音的落下来的瞬间,我整片识海像被人扔进了一个漩涡里。
不是攻击。是拉扯。有一股力量从识海深处某个我从未触及的角落猛地涌上来,像一只从深水里伸出来的巨手攥住了我的神识核心,然后往下拽。
整片神识空间在视野中扭曲、旋转、拉长,人间烟火道种的金光被那股力量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五脏神在胸腔里狂转五色光环想稳住神识通路,但那股拉扯力太强了,完全超出了五行法则能干涉的范围。我感觉自己的识海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一样从表面往深处撕,每撕一层就有无数灰蒙蒙的画面碎片从撕裂处涌出来。
画面碎片越来越密、越来越多。那些碎片里有断壁残垣、有碎裂的星辰、有染血的翅膀、有折断的长矛和巨剑、有倒塌的山峰和干涸的江河。碎片之间夹着嘶吼和惨叫的声音残响,金戈铁马和妖魔咆哮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噩梦。
然后——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拼了起来。
我眼前猛地一白,又猛地一黑。等光芒重新稳住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辽阔到看不见边际的天地之间。脚下的大地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还在往外冒着暗红色的岩浆和黑灰色的浓烟。头顶的天空被撕裂成两半——半边是碎裂的金色苍穹,露出来的缺口后面翻涌着混沌色的虚空乱流;另半边被浓黑色的乌云盖得严严实实,乌云中心有暗红色的闪电在噼啪炸响。天与地的交界处有一道贯穿整个视野的巨大裂痕,像有人拿巨斧把整片天地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裂缝边缘的空间还在不断地崩塌、修复、再崩塌。
空气里弥漫着浓到能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和焦臭味。风——如果那种东西还能叫风的话——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裹着碎石、灰烬、折断的羽毛、碎裂的鳞片,呼呼地刮在脸上像拿砂纸在磨皮。
而在这片支离破碎的天地正中央,三拨人正在疯狂地厮杀。
或者说,两拨不是人的东西。
左边那拨——如果还能用来计数的话——是神。成百上千的灰色神铺天盖地地占据了左半边战场,个个身高三丈以上,灰甲覆体、面目模糊、手持各式各样的法则兵器。有的提着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巨剑,有的攥着能劈开空间的长戟,有的双手合握着一柄比人还大的战锤,锤头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法则纹路。它们行动的时候不是走路的——是闪现,一步跨越百丈距离出现在敌人面前,兵器落下的时候空间都被砸出了裂纹。
右边那拨是妖兽。漫山遍野的妖兽像潮水一样从右半边战场涌过来,每一头都比神魔大了两圈不止。领头的那头是一头浑身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巨狮,身高十丈有余,爪子踩在地面上的时候焦黑的岩层直接被踏成了粉末。巨狮身后跟着一群形态各异的巨型妖兽——浑身覆盖着暗金色鳞甲的巨蟒、翅膀展开能把半片天遮住的九头鸟、长着六只犄角的黑麒麟、口中喷吐着灰色毒雾的远古巨鳄。那些妖兽互相配合着朝神魔阵线冲锋,爪撕、牙咬、角顶、尾扫,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然后中间的魔,各个身形高大,使出各种魔功,与神,与妖兽在疯狂的战斗!
三方撞在一起的时候,整片天地都在发颤。
一尊灰甲神跳起来迎上一头扑过来的暗金巨蟒,幽蓝巨剑竖劈下去,剑锋落处空间被劈开一道三丈长的裂口,黑色的虚空乱流从裂口里喷涌而出。那头巨蟒侧头躲了半寸,剑锋斩在它脖颈鳞甲上溅出一片暗金色的火花,鳞甲碎裂了七八片但蟒头一甩缠住了神魔的腰腹,粗壮的身躯猛地收紧了——骨骼断裂的咔嚓声隔着千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灰甲神在那股绞杀力下没有退缩,手中巨剑横过来插进蟒腹,顺着蟒身翻滚的方向一路剖开了整条蛇腹,暗金色的兽血像瀑布一样从半空倾泻下来浇在地上,烫得焦黑的地面滋滋冒烟。
一尊魔然后疯狂的向神攻击,各种黑气缭绕,然后不停的攻向神和妖兽,打的天崩地裂!
另一头九头鸟展翅腾空,九颗脑袋同时张开嘴喷出九道不同颜色的火焰射线——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道粗壮的光柱交汇在一起轰向一尊刚刚落地的神魔阵线。那尊神魔举起战锤砸向地面,锤头落处升起来一面厚实的灰色法则屏障,九道光柱撞在屏障上炸开满天的彩色火花,屏障表面裂了十几道缝但没碎。紧接着从屏障后面冲出来三尊神魔同时跳上九头鸟的背脊,三柄长戟同时刺入它的三颗脑袋根部,九头鸟的尖啸声震得天顶的金色苍穹又碎了一块。
战场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崩裂、每一片天空都在塌陷、每一息都有成千上万道攻击交织在一起,法则碎片和兽血神血混在一块形成了一场五彩斑斓的死亡暴雨。那些神魔和妖兽的体型大得离谱,动辄三五丈起步,打起来的时候整片战场像一口沸腾的锅,里面翻涌的全是毁灭。
我站在战场边缘的一块焦黑巨石上,整个人被面前的景象震得魂都飞了半截。
然后那股威压——那股铺天盖地、无处不在、从战场每一寸空气里渗透出来的恐怖威压——猛地砸在了我的神识上。
那感觉像一万座法则晶体山同时压在我的头顶。每一寸神识都被那股从战场上弥漫开来的远古气息碾得嘎吱作响,仿佛神识本身是一块薄冰,正在被万吨重锤从四面八方敲打。那股威压的来源说不清是神魔还是妖兽还是这片天地本身,又或者是三者叠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上古战场这个整体。它比星辰金鹏的半步化神威压强了何止百倍直接朝着我神识的每一根丝线碾压过来,不跟你讲道理、不给你反应时间、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整片识海像被人捏在掌心里用力攥了一把。神识宫阙——我花了很久用神识丝线编织起来的那座稳固识海的宫殿结构——在第一波威压冲击下咔嚓咔嚓地裂开了几十道细纹。神识丝线被压得扁平、扭曲、甚至有几根直接从中间崩断了,断口处的神识碎片飘散在识海里像被揉碎了的金箔。
操——我抱着脑袋蹲在那块焦黑巨石上,暗金色的气血从体表炸出来裹住头部试图隔绝那种神识层面的碾压,但气血根本拦不住这东西——那股威压是直接作用于神识的,穿肉穿骨穿血都不带停的。
我强迫自己稳住神识运转。七彩塔淬炼过的神识丝线虽然被压得扭曲断裂,但韧性比普通修士强了太多,我在识海深处疯狂地重新编织神识宫阙的架构——把断掉的丝线重新接上、把裂开的墙壁重新补厚、在道种周围加了三层密集的神识防御网。
五脏神在胸腔里狂转五色光环试图从肉身层面反哺神识,但五行法则跟神识威压隔着一层,能帮上的忙微乎其微。我咬紧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后脑勺那块疼得像有人在拿锥子往里敲,眼眶里全是被压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饶是用了全力加固神识宫阙,那道来自上古战场的威压依然像巨浪拍礁石一样一下接一下地撞在我的识海壁垒上。每一波冲击都让神识宫阙震颤一次,每一波冲击都有几根神识丝线被崩断、几面墙壁被震裂。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口倒扣的钟,外面有人拿着攻城锤在一下一下地撞——咣、咣、咣,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位置,疼得我从牙根到耳根整片头皮都在发麻。
妈的——这——这他妈是幻境还是真——真上过战场的——我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整张脸因为神识剧痛皱成了一团,这玩意儿是遗址吧——上古战场的神识残留——
我刚骂到这里,胸口突然一烫。
那烫意从心脏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一路往上冲进了脖颈、涌入了后脑、然后轰然灌入了识海。一股滚热的、带着远古莽荒气息的力量在我识海中央炸开——暗金色的光芒从神识核心向外暴涨,跟道种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暗金色的光柱。那道光柱里流淌着赤金、暗金、混沌三色交织的纹路,正是我体内封印的混沌龙神魔血在作动。
神魔血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不是我自己调动的,是我半点都没碰它——它自己就冲上来了。像一头在笼子里沉睡的猛兽突然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从沉睡中猛地翻身而起撞破了笼门冲了出来。那股暗金色的神魔血气灌入识海之后顺着我的神识丝线一路铺展,把每一根被威压碾得濒临崩断的神识丝线都裹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保护膜。那层膜柔韧而绵密,像给神识丝线穿了软甲,上古战场碾过来的威压撞上去之后居然被卸掉了三成。
而且更诡异的是——我感觉到神魔血在吸东西。
那些从我神识宫阙的裂缝里渗进来的威压碎屑、战场上飘散的那些神魔战斗时残留的气息余波、甚至远处那些灰甲神魔行动时法则纹路炸出来的光点碎片——全被神魔血裹住了、拉进了我的识海深处、然后一点一点地融进了神魔血本身。每融合一丝,神魔血的光芒就亮一分,暗金色的保护膜就厚一厘,对那股上古战场威压的抵抗力就强一成。
我抱着脑袋蹲在焦黑巨石上,整个人被神识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灼热感烫得浑身一激灵。疼痛还在,但比之前减轻了不少——不是威压变弱了,是我的神识在变强。
暗金色的神魔血在识海里翻涌如潮,顺着神识丝线蔓延到识海每一个角落,把岌岌可危的神识宫阙从头到尾加固了一遍。断裂的神识丝线在暗金血气的滋润下重新接合,裂开的墙壁自动弥合甚至比之前更厚了,道种周围的防御网又加了三层暗金色的屏障。那感觉就像在风暴里给自己盖了一间铁皮屋子,外面的雷还在劈、雨还在砸、风还在刮,但屋子里的我蹲着,能喘上气了。
我缓了好几息才把脑袋从膝盖中间抬起来,满头的暗金色血汗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识海里的神魔血还在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战场上的残余威压气息,像久旱的土吸水一样贪婪。
我看着远处还在厮杀的那些灰甲神魔和巨兽,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个念头。
神识——我一直以为神识就是一个独立的东西,探路、感知、操控、封禁,跟气血是两码事。气血管身体,神识管脑子,各管各的泾渭分明。但现在神魔血冲进我的识海给神识加固、吸收战场气息反哺自身——这分明是神识跟气血在互相联动。神魔血不是灵力也不是法则,它是血——是我肉身里的东西。但它能直接作用于神识层面,这说明我的神识和我的气血从一开始就是相连的,只是我从来没发现过这条通路。
神识本源。那行字说的神识本源。
我神识的根儿,跟我的气血脱不了干系。我的神识之所以比普通修士强那么多,除了七彩塔淬炼之外,还因为我的肉身气血太旺盛了,气血之力一直在无意中滋养着神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这条通路一直存在,只是我从来没去摸过。
神识跟气血原来是一根藤上的……我蹲在巨石上抹了把脸上的汗血,看着远处那场还在疯狂继续的上古大战,嘴角扯了扯,难怪我这辈子走的路跟别人都不一样。别人的神识是修出来的,我的神识是打出来的。
远处的战场上,最后一头十丈巨狮被三尊灰甲神魔联手斩首。狮头滚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十几丈宽的大坑,黑红色的兽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一座小型火山喷发。天空中的金色苍穹彻底碎裂,混沌虚空从裂口倾泻而下淹没了整片战场。那些神魔的身影在混沌虚空中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妖兽的残骸也化作漫天的光尘飘散在风中。整片上古战场像一个被倒着播放的沙画,从混乱回归寂静,从残破回归虚无。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我眼前的景象从焦黑战场变回了灰白色的石台。脚下三丈见方的石台孤零零地悬浮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头顶那行幽蓝色的字又亮了起来。我跪在石台中央,浑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汗湿,暗金色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神魔血在识海里缓缓收回心脏位置,临走前在我神识宫阙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暗金镀膜。
镇神魔音重新浮现在十丈之外的虚空里。它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不少。镇神魔音从识海里传来的时候,声音里那种震慑力淡了三分,多了一丝什么别的——像老师看着勉强及格的学生那种算你还有点本事的微妙情绪。
初步抗住上古战场之威压。那道声音在识海里回荡了三遍才慢慢消散,你体内的神魔气血与神识本源相合,引动共振,加固神识之基。这一步你过了。
我跪在石台上喘着气,听到这话之后脑袋抬起来,盯着那道灰色神魔虚影看了两息:……初步?
初步。
你管刚才那些——那些几百头巨型妖兽、上百尊神魔、天地都打碎了的那玩意儿——叫初步?
是初步。
那第二步是什么?!
镇神魔音在虚空中缓缓抬手,食指指向我头顶上方某个遥不可及的位置。那根灰蒙蒙的手指头在灰白色虚空里划了一道弧线,指尖落点处浮现出一个新的光点,光点在飞速膨胀,从芝麻粒大小膨到了拳头大、脸盆大、最终扩大到将整片灰白色虚空都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一种比刚才那片上古战场更加沉重、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窒息的深红色。
第二步,真神降临之威。镇神魔音在识海里缓缓落下,带着一丝我听了只想骂娘的笑意,刚才那片战场,是残影。接下来这片——是真威。抗住了,算你神识本源真正入了门。
我站在石台上仰头看着那片缓缓蔓延开来的深红色虚空,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拖着长音的哀嚎:……还——带——这——样——玩——的——?!不是——你等等——真威是什么玩意儿——你就不能把话一次说完——
镇神魔音虚影嘴角弧度拉大了一点点。那片深红色的虚空像掀开的帷幕一样朝我笼罩下来。
我最后一口气还没叹完,那股比刚才战场威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纯粹的、远古的、几乎可以称为的气息——砸在了我的识海上面。整片神识宫阙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暗金色的神魔血镀层在一瞬间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人间烟火道种金光暴涨到刺眼的程度死扛第一波冲击。
我蹲在石台中央,双手抱头,嘴里还在疯狂输出:靠——靠——靠——没说真威还分段落的——你倒是让我缓口气——让我喝口水——哪怕让我骂完这一句——
深红色的虚空合拢了。
神识本源试炼的第二阶段,在我懵逼状态下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