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间石屋整整齐齐地排成十几排,每一排之间隔着窄窄的石板路,路两边插着火把,把整片谷底照得灯火通明。
巡逻的黑衣人三五成群,一队接一队地走来走去,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些石屋全都关着门,门上挂着铁锁,铁锁上刻着禁制符文,符文一明一暗地闪着红光。
我走到最近的一间石屋门口,透过门上的铁栅栏往里看。石屋里挤着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
他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蜷在角落里,有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每个人的丹田位置都有一团暗红色的淤痕,那是丹田被废之后留下的印记。他们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
我心里沉了一下,可面上不动声色。
“这些人都是废了丹田吗?”我转头看着赵长生。
赵长生弯着腰,声音又恭又敬:“回大人的话,全都废了。一个不剩。就等祭坛开启,把他们投进血池。”
我点了点头,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你们每个人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同时检查一下,牢房是不是稳固?”
云清瑶和我爹对视了一眼,带着怀朔、烈曦、柳佳慧、沈剑心和那十几个城卫,朝那些石屋走去。他们一间一间地看,一间一间地查,看得仔仔细细,查得认认真真。
云清瑶走到哪间石屋门口,就用手指在铁锁上轻轻一弹,那枚禁制符文闪了一下就暗了。我爹走到哪间石屋门口,就用掌根在门框上轻轻一按,门框上裂开一道细缝,铁锁从缝里垂了下来。
怀朔和烈曦跟在后面,两个人一人一边,把那些松了的铁锁重新挂回去,表面上看着还是锁着的,可只要里面的人往外一推,锁就掉了。
赵长生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在石屋之间走来走去,脸上堆着笑:“大人,您的这些侍卫真是尽责,一间一间地查,比我们查得都仔细。后面的就不劳烦他们了,肯定全部都检查好的!”
“我的人,当然尽责。”我看了他一眼,“我再检查一遍,不行么?”
赵长生的笑僵了一瞬,赶紧弯腰:“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想查几遍就查几遍,属下绝无二话!我只是觉得您舟车劳顿,应该早点休息!”
“你不是这个意思就好。”我收回目光,朝祭坛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祭坛是大事,一点都不能马虎!让我手下继续在这里检查,我现在先去祭坛那边看看。”
“是是是!属下这就带路!”
我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赵长生看到了我脸上的面具,愣了一下。我戴的是那个灰衣老者储物戒指里翻出来的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贴上去之后,五官轮廓变得跟那个灰衣老者有六七分像,再加上灰袍和令牌,乍一看就是总坛来的人。
赵长生愣了一下之后,赶紧把脑袋低下去,不敢再多看。
祭坛在牢房后面,穿过两排石屋,绕过一座巨大的矿石堆,就到了那片矿坑的正中央。
祭坛比我在上面看到的还要大,方圆百丈,通体漆黑,坛面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坛底一直铺到坛顶,像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祭坛正中央是那个血池,池子有十几丈见方,血水翻涌着,冒着暗红色的气泡,气泡炸开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祭坛周围站着十几个黑衣人,气息全在元婴后期和元婴大圆满以上。血池中的血水在那些灵力的灌注下不断翻滚、沸腾、凝练,池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虚影,那些人脸在血水中挣扎、嘶嚎、扭曲。
我朝祭坛走过去,赵长生跟在我身后半步,嘴里还在絮叨:“大人,这个祭坛是我们花了几十年才建起来的,光是阵基就打了三年,符文刻了三年,血池凝了三年。李大人亲自督工,一天都没懈怠过。”
我走到血池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血水里。
赵长生看到我这个动作,脸都白了,声音又尖又急:“大人不可!这个血池水可是直接融化身体的!就算半步化神在里面呆半个时辰都会化成白骨!大人——”
我没有理他,暗金色的气血在掌心涌出,把整只手包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光膜里。
血池水碰到那层光膜,先是被挡了一瞬,然后开始朝光膜里面渗透。我催动《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把那些渗进来的血水一层一层地吞噬、转化、吸收。
血池水里的能量又浓又杂,有修士的精血、有灵草、有煞气、有怨气、有魂力,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毒汤。可我的气血吞噬之力比这锅毒汤更猛,那些能量涌进来多少,就被我吞掉多少。精血转化成气血本源,煞气被虚无法则过滤,怨气被守护法则净化,魂力被星辰骨吸收。
赵长生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我的手浸在血池水里,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痴呆的表情。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我蹲在血池边上,一吸就是小半个时辰。
血池里的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一截,池面上那些人脸虚影少了一大半,池水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连气泡都冒得没那么凶了。
我的气血本源涨了一大截,气海中暗金色的光海翻涌如潮,星辰骨上的星辰纹路亮得像是一条条银蓝色的河流。
我慢慢把手从血池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水,站起身来。
赵长生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大人……神功盖世,小的佩服。”
“这个没什么。”我甩了甩手上的血水,故意皱了皱眉,“对了,这个血水好像浓度不够啊?”
赵长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不负责这块。这块都是祭祀和李大人负责的。大人如果要问,等会儿宴席上可以问李大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朝祭坛的符文那边走去。
“那到那边再看看符文那些是否完好。”
我绕着祭坛走了一圈,蹲在那些符文前面,一块一块地看,一条一条地查。赵长生跟在我身后,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出。我一边看一边用手在那些符文上摸来摸去,摸到哪块就停一下,像是在仔细检查。
其实我是在偷偷弄坏它们。
每走到一块符文前面,我就用指尖在符文上轻轻一按。巨神凝爆术的暗劲从指尖渗进去,在符文内部炸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纹。
那些细纹从符文的中心朝外蔓延,蔓延到符文的边缘就停住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可符文的灵力流转已经被切断了。一块符文被切断,周围的符文就会失衡,一条符文被破坏,整片符阵就会出现一个漏洞。
我走了一圈,摸了一圈,弄坏了一圈。
赵长生跟在我后面,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是觉得这个总坛大人检查得特别仔细,特别认真,特别负责任。他脸上的笑越来越浓,腰弯得越来越低,心里大概在想,这位大人回去之后一定会给他美言几句,他赵长生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大人,”赵长生看了看天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这都快过了一个时辰了,李大人可能等急了,还要给你接风洗尘呢。”
我这才不情愿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那我们走。”我朝身后那些还在检查石屋的人扬了扬下巴,“我的那些手下就不必去了,让他们协助你们看守牢房。”
赵长生马上拍马屁说道:“大人英明!有您的侍卫加入,这里肯定固若金汤!”
我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朝云清瑶和我爹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些石屋的铁锁已经全部被暗劲拧断了,只要里面的人往外一推,锁就掉。那些祭坛上的符文已经被我破坏了七八成,只要再补一刀,整座祭坛就会从根基上崩裂。
“你带路,我们去赴宴。”
我转身朝那些石屋的方向走去,赵长生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叨着什么“李大人准备了好酒”“谷里的厨子手艺不错”之类的话。
我一边走一边传音给云清瑶和我爹。“牢房的门锁全部拧断了,祭坛的符文也破坏得差不多了。你们继续守着牢房,等我的信号。我去宴席上见见那个李大人,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的东西。如果宴席上打起来,你们第一时间把那些修士放出来,让他们从谷口的方向跑。”
云清瑶的传音又清又稳:“收到。你小心。”
我爹的传音又哑又闷,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二狗,你去吧,这边我们交给我们就行了!”
怀朔的传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激动:“爹,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信号了!”
烈曦的传音又脆又亮,跟放鞭炮似的:“爹!你那个面具戴得真像!我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来是你!”
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话,跟着赵长生朝那片灯火通明的房子走去。宴席摆在哪里,那位李大人长什么样子,那个祭祀殿的人又是谁,这些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我一边走一边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嘴角那丝笑没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