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的茶会定在下午三点。
他没有把请柬送到各组织的办公室,而是派人直接送到几位当主本人手上——这是睦会的待客之道,也是井上的个人风格:邀请的是人,不是组织。
茶会当天,睦会庄园门口的碎石道上从中午开始就陆续有车停下。
井上让桐生把所有安保人员都撤到了庄园外围,整座庄园内部只留了几个负责端茶送水的近侍。
几位当主都只带了一个随从,多一个都不带,这是井上在请柬里没有明写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默契——谁带的随从越多,就说明谁越心虚。
最先到的是雪之下凛。
她的车是一辆老款的深蓝色皇冠,车身洗得很干净,但轮毂上几道被路边碎石刮出的细痕暴露了这辆车常年往返于台东老街区那些窄巷子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带司机,是自己开车来的,随行的是她父亲留下的老组长田边。
田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口别着雪之下家的五瓣梅家纹徽章,跟在凛身后约半步远的位置,步伐和她完全一致——在雪之下隆平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他走路时和当主保持的距离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凛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访问和服,腰间系着银灰色的袋带,头发用那根白檀木簪盘在脑后。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很小的漆器礼盒,盒子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袱纱。
她在庄园门口遇到了桐生,微微欠身说井上会长上次在父亲灵前为她单独留下致哀,这份心意她还没来得及正式还礼。
桐生接过礼盒微微低头,把她引进了茶室。
茶室里已经摆好了坐垫,每个坐垫前面都放着一只空的茶碗和一小碟干果子。
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她父亲每次参加井上茶会时固定的座位。
她坐下之后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壁龛里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画——她父亲生前每次来井上这里喝茶,回去之后都会跟她提起那幅画,说画上的披蓑人影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独自一人背着父亲的骨灰从战场废墟里走回浅草的那个黄昏。
她那时候还很小,不懂父亲为什么每次说起那幅画眼眶都会发红。
现在她坐在这幅画前面,看着画上大片大片的留白,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第二个到的是山口组关东分部的松崎会长。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车内的情况。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三件套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极小的珍珠领带夹。
他的若头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纸袋。
松崎走进茶室时先对井上微微弯了弯腰,说井上先生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在品川码头那件事上,一晃眼就这么久了。
井上笑着还礼,指了指自己对面那个靠墙的位置请他坐下。
松崎落座之后目光在茶室里扫了一圈,看到靠窗位置上的雪之下凛,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他说凛小姐,令尊过世那天我在大阪开会,赶不回来,派了若头去灵前代我行过礼,今天当面补上。
凛微微欠身说松崎会长有心了,父亲生前提起过您,说您当年在品川码头和关西系那一仗打得很漂亮。
松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这个年轻女人——她提到的是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才几岁,不可能亲眼看到。
她把这件事放在初次见面的寒暄里,既不是恭维也不是试探,是告诉他:她知道关东极道的旧账,也知道怎么用这些旧账来拉近彼此的距离。
第三个到的是关东联合的川上代表。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董事会上下来顺路拐过来的。
他走进茶室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着的雪茄,看到井上之后把雪茄放回口袋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说井上先生别来无恙。
井上指了指松崎旁边那个空位,说你上次来我这喝茶还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今天这碗茶你得多喝几口。
川上笑着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雪茄看了看,把它放在茶碗旁边,井上瞥了他一眼,说你那个东西别点,我这茶室里只有茶香,不让烟味抢了茶气。
川上把雪茄翻了个面放好,说知道知道,就让它闻闻茶香。
川上坐下之后先跟松崎打了个招呼,两人在好几个公共场合上都见过,不算熟但也算不上陌生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靠窗那个位置,对雪之下凛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提雪之下隆平的事,只是说凛小姐今天穿的这身访问和服很得体,比他上次在某个宴会上见到一位穿同样款式的女士穿得更有气质。
凛低头道谢。
川上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开始用指尖在茶碗边缘不紧不慢地画圈。
桐山是第四个到的。
他今天只带了安藤一个人,安藤跟在桐山身后,手里拎着一只用暗红色包装纸裹着的礼物盒。
桐山走进茶室时脚步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对井上微微欠身,然后在靠墙第二张坐垫上坐下。
安藤把礼物盒放在茶室门口的托盘上,然后在桐山身后不远处跪坐下来。
桐山坐下之后用目光扫了一圈茶室里已经落座的几个人——松崎正在跟川上低声交谈,雪之下凛安静地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壁龛那幅水墨画上。
他认出那是隆平的女儿,隔着好几个身位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井上把茶釜的盖子揭开,用竹杓舀了一勺热水倒进自己面前那只乐烧茶碗里温了一下碗,然后把水倒掉。
今天到场的人除了八岐会之外都来了——八岐会从来不参加任何茶会,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茶杓放下,用方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位当主,开口时语调很轻很缓,像是在跟几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起那些年一起闯过的旧事。
“上次我这间茶室里同时坐这么多人,还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不动明王刚隐退不久,大会还在按他留下来的规矩照常运转,每次开会之前各位都会先到我这里喝一碗茶,把该吵的架在茶桌上提前吵完,免得上了大会堂闹得太难看。
后来大会的坐席上人越来越少,茶桌上也不再有人吵架了。
今天请大家来,不只是为了喝茶。”
他把茶碗放在膝前,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位当主,“桐山会长前几天来找我,说他想重开极道大会。
我跟他说,这件事不是仁和会一家说了算,也不是睦会一家说了算——得问过在座所有人的意思。”
茶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蹲踞那边又“咚”地敲了一声,竹筒倒空之后重新落回原位,水珠从竹筒边缘往下滴落在石钵里。
松崎是最先开口的,他把面前那只空茶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的釉色,又放回原处,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校对过的合同条款。
“这几年来关东虽然表面上各做各的生意,但暗地里的摩擦从来没断过。
品川码头那边关西系的手越伸越长,港区的不动产泡沫还在膨胀,八岐会一直躲在千叶不出来。
如果这种时候有一方捅破了窗户纸,其他人都会被卷进去。
重开大会,至少能让所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把话说明白——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
他用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加了一句,“山口组关东分部支持重开大会,前提是大会选出的代言人必须是各组织共同认可的人选,不能由某一家单独操控。”
川上把那只雪茄从茶碗旁边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说关东联合也不是不想开会,只是有顾虑。
当年大会停摆,不是因为规矩不好,是因为代言人的仲裁范围变得太模糊。
那个时候各组织的业务还在传统极道圈子里,地盘纠纷、保护费、码头调度——代言人的仲裁权覆盖几乎所有日常摩擦,他只要拍板,事情就能定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关东联合旗下好几家上市子公司,他做的很多决策是要对股东负责的。
如果大会选出来的代言人做出某种裁决影响到关东联合的合法业务,这个责任谁来担。
总不能让他拿着极道大会的决议书去跟股东解释为什么股价跌了不少。
井上把茶碗放在膝前没有立刻回应。
桐山接过话头,语调比平时更沉更慢。
“川上代表说的没错,现在大家手里都有合法产业,代言人的仲裁权如果扩展到合法领域,确实会跟公司法产生冲突。
但我想提醒各位一点——当年不动明王设下代言人这个位置,从来不是为了干涉大家的合法生意。
他只做三件事:对外交涉、地盘纠纷、以及作为最后手段的全城共讨。
这个框架至今没有过时。
我们现在重新确认代言人的权限边界,不让他越界干涉合法产业,同时保留他应对极道内部冲突的仲裁权——这样既保留了大会的核心功能,也不伤各位在合法市场上的利益。
仁和会支持重开大会,条件跟松崎会长一样——代言人必须是各组织共同认可的人选。”
凛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位长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几位会长刚才提的顾虑都非常具体——松崎会长担心关西系的渗透,川上代表担心合法产业被大会裁决波及,桐山会长建议重新确认代言人的权限边界。
这些都不是没有解决路径的问题,只要大会的程序设计足够严密,代言人的权力边界足够清晰,这些顾虑都可以通过修改议程来解决。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在座各位。”
她把目光转向井上,“如果重开大会,关东现存六大组织里只有八岐会从不公开露面。
他们不参加茶会,不参加大会,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约束——那八岐会在新的大会里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继续让他们保持沉默、不受约束,还是必须在大会上要求他们给出明确表态。”
松崎听完之后用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弹了一下,弹出一声极清脆的共鸣。
他说凛小姐提的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八岐会那帮人从不参加任何茶会、任何大会,但谁也不敢无视他们。
他现在倒有点好奇——如果大会开了,八岐会会不会还是照例不来。
桐山接了一句,说这次大会有一项议程是讨论龙崎真在东京湾击杀仁和会数十人的事件,以及关于他是否与八岐会存在关联的质询。
如果八岐会不来,质询就无法进行。
所以不管八岐会承不承认大会的合法性,都必须把他们拉到这张桌子前面。
井上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把茶碗放在膝前,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开口,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结论。
“那今天这碗茶就算喝完了。
各位都同意重开大会——松崎会长支持,川上代表保留但不出声反对,桐山会长支持,凛小姐代表雪之下家支持,睦会也支持。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八岐会。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出席。
如果实在请不动——大会照开。”
他把茶碗端起来,将最后一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会结束后,几位当主陆续离开。
凛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画。
田边站在她身后低声问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推开门走进午后被椿树影子铺满的碎石小道。
井上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收拾茶具,他把几只乐烧茶碗逐一用清水冲洗干净,用方巾擦干,放回茶架上。
桐生走进来在他面前跪坐下来说八岐会那几位从来不来,这次恐怕也不太可能。
井上把最后一只茶碗放回架上,用方巾擦了擦手指。
“这次不一样。
他们不来,就等于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大会上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他把方巾叠好放在茶釜旁边,抬起头看着壁龛里那幅水墨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让桐生去备车,说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桐生问见谁。
井上拿起茶杓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说去找那位老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