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穿过真空，落在飞船的甲板上。
舱门在她身后闭合，气压恢复的声音从墙壁缝隙中挤出来，像一声被压扁的叹息。
她的靴底踩上金属地板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舱壁的边缘，指尖在金属表面停了一瞬。
她靠在舱壁上，没有坐下。
林霜站在三步外，拳套还握在手里，没有松开，但她也没有往前走。
她只是看着白岑，像是在等她先开口说点什么。
赵明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没有敲击，也没有滑动，只是悬在那里。
星痕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银白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边缘正在缓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平时慢。
“他碰到你了？”星痕的声音不高不低。
白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没有。
是护盾残余的热量，穿过光幕时留在表面的温度印记。
他没能突破我的护盾，但那些光束的热量是穿过来了，在我的体表形成了短暂的热痕，现在正在消退。”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的印记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一点，频率也慢了半拍。
“消耗了多少？”星痕问。
白岑想了想。“大概三成。
加上唤醒那棵树消耗的，合在一起有四成左右。
那棵树苏醒时的能量共振比我预期的更强，唤醒它之后，印记里的能量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被它吸收了一部分，留在了它的根部。”
星痕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关节处的皮肉微微凹陷。
白岑走过去，在驾驶座上坐下来，把掌心按在控制台上。
银白色的光从她体内重新涌出，顺着面板向飞船的各个系统蔓延，像是被她的温度重新激活的血管。
引擎的嗡鸣声变得稳定了一些，灯光也恢复了均匀的亮度。
赵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能量在恢复。
速度不快，但在回升。”
“回曙光城。
全速。”
飞船重新加速，进入亚空间。
舷窗外的星光被拉长，变成细密的白色线条，像一层正在被撕裂的薄纱向后方流动。
白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
她能感觉到那些幼苗的状态，它们没有受到干扰，全部在正常生长，连接线还在微微发光，能量流动稳定，没有出现断点或异常波动。
第一棵树的苏醒正在通过那张网向所有幼苗输送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不只是能量，是一种方向感，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所有幼苗都能看到那一点微光。
白岑的掌心印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第二天，飞船抵达曙光城。
穿过大气层时，白岑透过舷窗看到那片金色的曙光林，那些树冠的高度正在变化，边缘位置的一些枝条已经超出了她记忆中的轮廓，像是有人在数天内把它们向上提了一整截。
那些新生的叶片比之前更宽，颜色更深，边缘处的银白色光晕正在缓慢向外扩展。
飞船降落在空地上。
白岑走出舱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
她朝能源树走去，靴底踩过草地时，那些草叶在清晨的露水中微微弯曲，留下一条细长的暗痕。
她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烫，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渗透的暖意，像是树干正在加速代谢，把更多能量推向根系和枝条的末端。
她感觉到那棵树的根正在缓慢地朝地底更深处延伸，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而且多了一个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感知下去，发现那些根正在朝第一棵树的方向伸展，像是正在寻找某条路径，想要连接上去。
它们在黑暗中缓慢推进，每前进一段距离就停下来调整一下角度，然后再继续向前，整个过程非常耐心。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闭着眼，感受那些根须的伸展速度。
“会长说得对。”白岑说。
“第一棵树在改变这张网。
所有树都在主动靠近它的方向，不用我控制，它们自己在调整。”
她收回手，睁开眼，看着树冠。
“我能感觉到那条主干正在成型。
它正在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密，以所有幼苗都能感知到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星痕站在她身后。
“如果继续调整下去，所有树都会连接到同一个中心点。
那张网会变成一个整体，所有的能源树都将同时共享彼此的能量输入和输出。
但那条主干一旦形成，也会变成一整条可以被精确定位的航道，沿着它前进的人会非常清楚地知道它通向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
“那会长也能更容易地定位每一棵树的精确位置。”白岑说。
“包括蓝星这棵。”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连体楼，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代表第一棵树的位置，然后在它周围画出四十七个点，代表那些幼苗的位置。
她看着那幅草图，发现那些点正在以她感知到的速度向那条线靠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向中心汇聚。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第一棵树和所有幼苗全部圈进去。
然后她在圈的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代表会长的黑色战舰所在的位置。
他一直在跟着她的轨迹走，从克洛诺斯到G-7，从G-7到曙光城。
他在等，等她继续放大那张网，等所有连接线都变得足够粗、足够宽，然后再从中心截断它们。
但那些线正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生长出新的分支，正在从幼苗们生长时的那些偶然偏转中制造出一些额外的岔路，只要它们足够隐蔽，就有可能在会长收网时改变切断的位置。
白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曙光林的树冠正在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在向外扩展自己的边缘，像是在为自己腾出更多空间。
那些新叶之间正在形成一些极细的连接线，不粗，但足够稳，像是一些预先铺好的路径，让能量可以在幼苗之间流动时多绕一段距离，在关键时刻避开直线上唯一的狙击点。
那些路径很窄，会长现在的扫描精度很难注意到它们。
她等了一会儿，掌心的印记跳了一下，频率和第一棵树的脉搏一致，跳动的同时，那些正在成型的新分支正在轻微颤动，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结构。
白岑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向会长战舰的方向上，他正在接近，但那些幼苗也在准备着自己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