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四月十八,未时三刻,开京帅府偏厅。
韩世忠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却没喝。他盯着坐在对面的皇城司副使顾锋,这位情报曹主事刚从城外潜入,青衫下摆还沾着草屑。
“顾副使亲自回来,想必有要紧事。”韩世忠放下茶盏。
顾锋从怀中取出油纸封套,轻轻推过桌面:“两件事。其一,王渊将军的三万骑兵分兵了,如韩帅所料,五千草原轻骑走海路登陆西海岸,领兵的是白达旦部的巴图。他们三日破三城不假,但真正的目标不是黄州牧。”
“哦?”韩世忠展开油纸,里面是手绘的行军路线图,“他们要去哪?”
“礼成江。”顾锋手指点在舆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巴图的骑兵今夜就会绕过黄州牧,直插礼成江渡口。拿下渡口,就等于扼住了西京与开京之间的咽喉。郑通若想撤回西京,要么强渡礼成江,要么绕道北面多走一百五十里。”
韩世忠眼中闪过赞赏:“王渊用兵,越来越像宗老将军了。围三阙一,却把唯一的生路变成死路。”
“正是。”顾锋继续道,“第二件事……郑通手里还有张牌。”
“说。”
“郑通把倭国吉川忠康麾下的一支三百人的铁炮队和北疆叛乱时逃脱的几十个草原叛将凑在一起,组了个死士营。”顾锋声音压低,“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趁机猎杀我军将领。名单上前三位:您、岳将军、王师雄将军。”
韩世忠笑了,笑得有些冷:“看来郑通很看得起韩某。”
“这不是玩笑,韩帅。”顾锋神色严肃,“这三百倭国铁炮手用的火铳是特制的,铳管加长,用药加倍,百步内能击穿三层铁甲。那些草原叛将更是熟悉我军战法,知道将领们习惯在什么位置指挥。”
“怎么知道的?”
顾锋沉默片刻:“秦桧余党。秦桧虽死,但他当年在枢密院经营多年,我军编制、将领习惯、布防特点……这些情报被他的旧部卖给了高丽。”
韩世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高丽军营。午后的阳光下,那些营帐安静得反常。
“死士营现在在哪?”他问。
“混在郑通的亲兵卫队里,扮作普通士卒。”顾锋也站起来,“皇城司的内线今早传出的消息,郑通计划在攻城时,让死士营趁乱行动。他们每个人都记熟了您几位将军的面貌特征。”
韩世忠转身,盯着顾锋:“你的人能解决他们吗?”
“很难。”顾锋摇头,“死士营吃住都在一起,外围有郑通的心腹把守。硬闯会打草惊蛇。不过……”他顿了顿,“内线提供了一个机会,每日申时,死士营的头目会去中军帐听取指令。那是他们唯一落单的时候。”
“申时……”韩世忠看向漏壶,现在是未时七刻,“还有两刻钟。”
“足够布置了。”顾锋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哨,“城外三里有个废弃的砖窑,皇城司的人在那里待命。只要韩帅点头,申时正,死士营的七个头目……会意外死于流矢。”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手指在舆图上敲击着,忽然问:“郑通今日会不会再攻?”
“会。”顾锋笃定道,“而且就在今夜。内线说,郑通已经下达命令:酉时总攻,四面齐上,不惜代价。他还许诺破城后三日不封刀。”
“狗急跳墙。”韩世忠冷笑,“顾副使,你那个计划改一改,不要杀那几个头目,让他们活着回去。”
顾锋一愣:“韩帅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韩世忠眼中闪过寒光,“既然郑通想用死士营猎杀我军将领,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只是到时候,谁猎杀谁……就不好说了。”
两人对视,顾锋渐渐明白过来:“您要以身为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世忠重新坐下,开始快速部署,“申时你去见岳将军,把死士营的事告诉他。让他从神机营挑三百个神枪手,全部配发工部新制的带破虏镜的神机铳。”
“是。”
“再传令王师雄:今夜守城,所有将领的将旗全部降下,亲兵不许穿显眼衣甲。指挥位置……每半个时辰换一次。”
“那您呢?”
“我?”韩世忠笑了,“我就站在东门城楼上,穿最亮的明光铠,打最大的韩字旗。郑通不是想杀我吗?我给他这个机会。”
顾锋欲言又止。
“放心,我死不了。”韩世忠拍拍他肩膀,“因为郑通活不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