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瓦鲁纳河桥头堡出发，沿着水泥路，一直画到特诺奇蒂特兰城下。那条线笔直，粗黑，像一把刀。
“路修到哪儿了？”
赵四凑近看：“还差最后三十里。特诺奇蒂特兰人去年就不让修了，说路离城太近，不吉利。剩下的三十里，是他们自己修的——挖了条土路，勉强能走马车，但水泥路面没有。我们的工程队被拦在城外，进不去。”
郭峰把炭笔放下，语气依然平静：“三十里，走土路，火炮半天能到吗？”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心跳加速。“郭帅，您的意思是……”
郭峰没有回答，只是说：“叫范同来。”
范同来得很快。他比五年前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进门先抱拳，不等郭峰开口，自己就说了：“特诺奇蒂特兰那边，时机到了。”
郭峰抬了抬下巴：“说说。”
范同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特诺奇蒂特兰城的位置。“蒙特祖马上个月又杀了三个主张跟大宋修好的长老，大祭司也被软禁了。科瓦利掌了兵权，在城外集结了两万多人的军队，号称要收复河东。河西的部落被逼着出粮出人，怨声载道。有几个小部落派了密使来，问大宋什么时候过河。”
郭峰问：“咱们在特诺奇蒂特兰城里，还有多少人？”
“商站剩下不到三十人。皇城司的亲从官撤出了大半，留了五个，都在暗处。奎特拉瓦克偷偷给咱们递了消息，说蒙特祖马可能要对商站动手。他已经把家眷送到了城外，随时可以跑。”
郭峰沉默了一会儿。“水泥路，最西边能通到哪儿？”
范同指着舆图：“瓦鲁纳河桥头堡往西，还有一千八百余里的水泥路，是前几年修的，一直通到咱们最后一个前哨堡。从前哨堡到特诺奇蒂特兰城，还剩三十里土路。那三十里路，去年特诺奇蒂特兰人不让修，但咱们的亲从官已经摸清了沿线的地形、水源、可以扎营的地方。”
郭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那条断在特诺奇蒂特兰城外的黑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四和范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令。归化营、第九军、伏波行营金洲营，三日内完成战备。伏波行营第五军正在海上，预计十天后到港，让他们不用卸货，直接转向瓦鲁纳河。除了每城留一个营守城，其余全部西进。目标——特诺奇蒂特兰。出发时间，等我命令。”
赵四和范同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得令！”
三日后，瓦鲁纳河桥头堡。
水泥路面上，一队接一队的士卒正在向西开进。归化营穿着青色短褐，第九军穿着铁甲，伏波行营的士卒也上了岸，扛着连发铳，步伐整齐。火炮用骡马拖着，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辎重车队跟在后面，粮草、弹药、药品，装了几百辆四轮马车。
郭峰站在桥头堡的望楼上，看着这支延绵数里的队伍。赵四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郭帅，特诺奇蒂特兰那边有十余万人，咱们只出动了三万二千人，够吗？”
“够了。”郭峰的语气很平淡。
赵四不再问了。
靖平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特诺奇蒂特兰城陷。
从郭峰下令出击到蒙特祖马二世出降，不到一年。比张公裕预计的快，比王西昌预计的也快，甚至比郭峰自己预计的都快。归功于水泥路——八千里的水泥路，连接起金洲的每一座城、每一个县、每一个大型部落。战时运兵，平时运粮，商队走得快，百姓走得稳，医官走得及时，学堂开得下去。路在，金洲就在。
消息传回汴京时，赵佶正在垂拱殿批阅奏章。梁师成捧着加急捷报，手都在抖。
“大家！金洲大捷！郭将军平定特诺奇蒂特兰，蒙特祖马出降！金洲全境，尽归大宋！”
赵佶接过捷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大笑，也没有激动，只是放下捷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舆图上，金洲那片土地，如今画满了城池、道路、学堂，密密麻麻，像棋盘上的子。
“梁伴伴，”赵佶轻声说，“你记不记得，靖平二年，陈襄带着三百人西行，走之前朕对他说了什么？”
梁师成想了想：“官家说——替朕看看，西方尽头是什么。”
赵佶点头。他走到窗前，望着汴京新城那一片没有城墙的繁华，望着远方，仿佛能越过万里海疆，看到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已刻上大宋印记的土地。
“现在朕知道了，”他说，“西方尽头，是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