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不敬再看眼前道济禅师的造像,心中那缕莫名的感应愈发强烈,褡裢中的玄铁令牌,竟似与这千年古刹、与这禅宗五十祖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指尖微紧,将令牌按在褡裢之中,抬眼望向觉慧方丈,神色依旧淡然,可先天宗师的灵觉却清晰感知到,这祖师堂的须弥座下,藏着与玄铁令牌同源的气机。
觉慧方丈见他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只合十道:“罗汉既已参拜完毕,老衲便引你去禅房用茶,也好稍作歇息。”
不敬心中本无半分轻慢。道济禅师乃佛门宗师,灵隐寺亦是佛门圣地,他虽出自天台宗,却也断无对佛像不敬之理。当下便欲点头应承,道一声“有劳方丈”,可就在这一瞬,眼前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组画面。
那画面既清晰又模糊,似雾中观花,水中望月,他明明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却又似有一道无形之物从眼前一划而过,只余下一片残影,半点细节也抓握不住。这种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失之交臂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阵烦闷,极是不舒服。
便在此时,脑海中灵光一闪,不敬不再犹豫,反手将那枚玄铁令牌从褡裢中取了出来。
令牌一离褡裢,一股冰冷的气息便弥漫开来,而他眼前那模糊的画面,竟在这一刻骤然清晰!只是那画面太过混乱,又异常明亮,不敬也分辨不出来这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中诸僧见他忽然取出一块黑漆漆、形状古怪的铁牌,皆是一怔,觉慧方丈更是眉头微蹙,却又不敢出言打断。
不敬握着玄铁令牌,心中翻江倒海。以他的修为见识,理性上自可判断,此乃天眼通,或是宿慧通显现,可他心底深处却清楚得很,这绝非寻常神通,而是他修持日久、却始终未能完全参透的漏尽通。
他心中暗忖:莫非是道济禅师在天有灵,于此显圣,触动了他的漏尽通,借此将讯息传递于他?又或是禅师当年已将佛门六神通修至圆满,宿慧通更是臻至极处,隔着数百年光阴,便已预知他今日会来参拜,故而留下这一线索?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证明,道济禅师果真是活佛在世,神通不可思议。
不敬心中一动,想起《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中所云:“漏尽通者,谓依止静虑于漏尽智威德具足中,若定、若慧及彼相应诸心心法。漏尽智者,谓由此智通达一切漏尽方便,及诸漏尽、威德具足者,此智成满故。”
此刻他身感神通,心悟妙理,只觉这漏尽通之中,定、慧双圆,已然通达一切漏尽方便,威德具足,绝非寻常神通可比。道济禅师能留下这般后手,其境界之高,实已超乎想象。
不敬手持玄铁令牌,目光再次投向道济禅师的造像,神色间已多了几分敬畏。
换作寻常武人,既已察觉基座有异,又得神通示现,定要开口一观,问个究竟。可不敬佛法有成,深明“随缘不执”之理,既知这是道济禅师留下的缘法,又知灵隐寺乃是禅宗祖庭,祖师堂更是重地,岂能强求?
他缓缓将玄铁令牌收回褡裢,眼前异象也随之淡去。不敬双手合十,对着道济禅师像深深一礼,神色恭敬,而后又道:“方丈大师,小僧今日得见活佛真容,又蒙神通点化,已是心满意足。既已参拜完毕,便不打扰宝刹清修,就此告辞。”
觉慧方丈本已做好应对之备,见他竟不提基座之事,反而就此告辞,不由得一怔,随即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连忙合十还礼道:“罗汉慈悲,既如此,老衲便送罗汉出寺。”
不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行,却觉脚下一滞,竟如踏在无形棉絮之上,明明提步向前,身子却纹丝不动,竟是在原地踏步。
他心中一凛,先天宗师的灵觉瞬间提至极致,周身数丈之内,气机流转纤毫毕现,却未察觉半分外力束缚,更无阵法禁制的森寒。这等诡异情形,绝非一般人力所能为。
便在此时,之前那飞掠的残影似乎渐渐凝实,混乱我有了规律,终于让他得以一窥全貌。
只见画面之中,道济禅师破衣芒鞋,手持蒲扇,身形卓立,周身金光万道,正是佛门至高气象。他单掌缓缓推出,掌势并不刚猛,却带着一股包容万物、普照大千的慈悲之力。掌风所及,邪祟尽消,戾气消散,天地间一片祥和清净。
不敬心中猛地一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这掌法的名字,可那四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之中,《如来神掌》第六式——佛光普照。
这是道济禅师以无上神通,跨越数百年光阴,直接烙印在漏尽通中的一招绝世武功。这位祖师在漏尽通中设下了种种条件,让领悟漏尽通,且符合条件的人,才能学会这一式。
画面流转,不敬又看到另一幕。道济禅师晚年独坐灵隐寺禅房,手中捧着一页残破的经文,正是当年被他撕碎的《摩诃止观》手抄本残片。禅师脸上再无半分癫狂,只有深深的愧疚与怅然,口中喃喃自语。
“狂禅虽悟,止观难舍……当年一时意气,伤了方丈师父的心,如今想来,悔之晚矣。”
原来禅师当年破天台而出,撕毁智顗大师亲书的《摩诃止观》,虽悟得狂禅,成为禅宗五十祖,心中却始终对天台宗、对养育他长大的天台方丈怀有愧疚。今日引他前来,传此掌法,既是留一份缘法,也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他不悔入狂禅、成禅宗弟子,却深悔当年伤了天台长辈的心,这一招融合两派精髓的佛光普照,便是他对天台宗的歉意与补偿。
不敬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得传绝世武功的震撼,更有道济禅师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愧疚与善意所触动。他缓缓闭上双眼,将那招佛光普照的掌势、心法、禅意,尽数烙印在心底。这不是强求而来,而是道济禅师主动相授,是两派百年嫌隙间,一缕难得的禅意温情。
待他再睁开眼时,脚下无形束缚已然消散,眼前异象也尽数隐去。不敬转过身,对着道济禅师的造像,深深躬身一礼,这一拜,拜的是禅师的慈悲,拜的是两派和解的契机,拜的是这份跨越时空的缘法。
觉慧方丈见他神色变幻,时而震撼,时而怅然,最终归于平静,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言。
不敬再次直起身,双手合十,语气恭敬再次告辞道:“方丈大师,小僧今日得活佛传法,心满意足。禅师之意,小僧已然明了,就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