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来得蹊跷,去得匆忙,觉慧方丈立在祖师堂前,望着他飘然远去的背影,心中兀自惊疑不定。这位天台宗的先天罗汉,既无寻衅之意,也无求宝之心,难道真只是一时兴起,来我灵隐寺一游?
他转头望向堂中道济禅师的造像,只见禅师依旧是那副嬉笑自若、疯癫不羁的模样,可在觉慧方丈眼中,此刻却似多了几分深意。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解,又有释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他隐隐明白,天台与禅宗之间那道横亘数百年的隔阂,或许已因这位不敬罗汉的到来,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了一丝弥合的契机。
不敬步出灵隐寺,山风拂面,顿觉一身轻松。他回头望了一眼隐于苍松翠柏间的古刹飞檐,心中暗叹:道济禅师不愧是佛门高人,即便圆寂百余年,已然修成正果,依旧能以无上神通启迪后人,这份慈悲与智慧,当真令人高山仰止。
他不再驻足,信步下山,身影很快便融入飞来峰的苍翠之中。
不敬刚行至半山腰,忽闻前方笑语喧哗,迎面走来一群踏青的富家子弟,约莫十余人,个个锦袍华服,手持折扇,在微凉的春风里故作潇洒地摇着,口中吟哦着些平仄不协的诗句,一派附庸风雅之态。
双方擦肩而过,不敬出于礼数,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群公子哥儿虽自命风流、不拘小节,见这年轻和尚先行礼,也不愿失了体面,纷纷拱手还礼。
不敬刚走出数步,便听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一人奇道:“怪哉,灵隐寺的高僧平日都在寺中清修,极少下山走动,这位师父倒像是个生面孔。”
另一人接口:“许是下山化缘吧。”
又一人笑道:“对了,钱兄,机会难得,趁大师未走远,你心中那桩疑惑,何不前去请教?”
那被称作钱兄的男子似是腼腆,忙道:“不妥不妥,大师分明有事在身,怎好随意耽搁?”
先前那人又道:“这有何妨?莫非你看他年纪轻轻,便觉得他佛法不深,帮不上你?”
钱兄连忙否认:“李兄此言差矣,只是平白叨扰,终究不合礼数。”
那李兄回头望了一眼不敬渐行渐远的背影,笑道:“钱兄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扭捏。罢了,谁让我欠你人情?你在此候着,我去替你将大师请回来。”
钱兄正要阻拦,那李兄已扬声高喊道:“大师!请留步!”
不敬本不欲多生事端,可人家既已开口相唤,他素来谦和,也不能装作不闻不问,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十八九岁、面色白皙、眉目清秀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身子本就不甚健硕,只这短短几步,已是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那李兄奔到不敬面前,双手撑膝,喘了半晌,才勉强直起身,拱手道:“大师……大师留步,在下李舟,有个不情之请。”
不敬合什还礼道:“施主有话不妨直说。”
李舟喘匀了气,回头指了指不远处那群公子哥儿,笑道:“实不相瞒,我那钱兄,近日心中有桩疑惑,辗转难安,听闻灵隐寺高僧佛法高深,本想请教,只是脸皮薄,不敢上前。方才见大师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僧人,便斗胆请大师留步,指点他一二。”
不敬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那钱兄站在人群中,面色微红,正局促地朝这边张望,见不敬看来,连忙低下头去。
不敬微微一笑,道:“佛法本为渡人,施主既有心求解,小僧自当尽力。请那位钱施主过来便是。”
李舟闻言大喜,回头高声道:“钱砚之,大师应允了,快过来!”
那钱砚之迟疑片刻,终是缓步走了过来,到了不敬面前,躬身一揖,声音细若蚊蚋道:“弟子钱砚之,见过大师。”
那些富家公子见不敬果真停下脚步,便也收了嬉闹之色,缓缓围了过来,脸上神色比先前严肃了不少,再无半分附庸风雅的轻佻。
不敬目光平和,并未多瞧众人,只淡淡开口道:“小僧不敬,不敢妄称大师。听李施主言,钱施主你有事情想要询问小僧?”
钱砚之轻声道:“大师可相信鬼神之说?”
此言一出,周遭公子哥儿皆是一静,纷纷望向不敬,脸上或好奇,或敬畏,或不信,神色各异。
不敬目光微垂,语气平和,不疾不徐道:“施主问的是‘信’,还是‘有’?”
钱砚之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不敬会如此反问,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弟子……弟子是想问,这世上,当真有鬼神存在吗?不瞒大师,乃是钱家近日生了怪事,府中似是闹鬼了。”
此言一出,周遭公子哥儿皆是一惊,脸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纷纷凑近了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钱砚之定了定神,续道:“府中先是下人夜半听见空屋中有哭声,后来书房的字画无故落地,连家父书房里的镇纸,也会自己挪动。家人请了道士来作法,却半点用处也无,反而闹得更凶了。弟子心中害怕,又听闻灵隐寺佛法高深,是以今日斗胆,想请大师……想请大师到府中念经超度一番,也好让家中安宁。”
说罢,他深深一揖,神色恳切,带着几分哀求之意。
不敬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合什道:“施主家宅不宁,小僧本当尽力。只是小僧不过是个走方和尚,云游至此,并非灵隐寺僧人。这灵隐寺就在山上,高僧云集,佛法渊深,施主若真心求超度,不如上山去请本寺高僧,更为妥当。”
李舟在旁急道:“大师有所不知,我们哪里是没请过!这已是第三次上山去请灵隐寺的高僧了,前两次来的师父也都念了经、做了法事,可半点用处也无,家中依旧不得安宁。我们也是没法子了,才想着再上山碰碰运气,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大师。您既在此,佛法又高,就发发慈悲,随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