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听李舟说,灵隐寺前后已三拨高僧下山,诵经作法竟全无效果,心中不免微微一动。他自幼修持,佛经中六道轮回、鬼神之说自然烂熟于胸,可毕竟只是纸上谈禅,从未亲见。再想起前些日子在江南破获的那桩“女鬼索命”奇案,到头来不过是人为装神弄鬼,心中早有几分定见——这世间所谓灵异,十之八九,皆是人心作祟。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钱砚之脸上,直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施主可知,所谓闹鬼,多半是心有挂碍,或是怨气郁结。小僧即便去了,念经超度,也只是治标。若施主能寻得家中不安的根源,解了那股怨气,比小僧念千遍万遍经文都有用。”
钱砚之听出不敬语气中的不信,却也不以为意5。鬼神之事,本就虚无缥缈,若非亲身经历,他自己也是断断不信的。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愧疚与惶恐交织的神色,低声道:“大师有所不知,那些灵隐寺的高僧,唉!是我钱家对不起他们,若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钱某人难辞其咎。”
这话一出,不敬心中那点好奇顿时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只是寻常邪祟作祟,却没想到竟牵扯到灵隐寺高僧的安危。他神色一正,合什问问道:“那三位师兄可是遭遇了什么?”
钱砚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缓缓道出了三位高僧在钱家的诡异遭遇。
“第一位高僧,是灵隐寺的静明师父,佛法精深,寺中上下都敬他三分。他到了钱家,便在闹鬼的西跨院设了法坛,整日诵经超度。头两日倒也安稳,可到了第三日夜里,静明师父正盘膝打坐,诵念《金刚经》,忽然间,法坛上的香烛尽数熄灭,殿中阴风大作,供桌上的瓜果、经书,竟凭空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滴溜溜乱转,却不落分毫。静明师父修为深厚,当即口宣佛号,运起禅功镇压,可那些物事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绕着他飞速旋转,诵经声竟被风声压得几不可闻。这般情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鸡鸣三声,才骤然停歇,瓜果经书哗啦啦落了一地,静明师父虽未受伤,却已是满头大汗,次日便收拾行囊,只说‘此乃业障,非佛法可渡’,匆匆回了灵隐寺,此后便闭门不出,再不提钱家之事。”
不敬闻言,眉头微蹙,静明禅师他在灵隐寺祖师堂外曾远远见过,禅定功夫极为扎实,寻常邪祟绝近不得他身,这般异象,倒确实蹊跷。
钱砚之顿了顿,又道:“第二位来的,是寺里的慧明师父,擅长真言,听闻静明师父受挫,便主动请缨前来。他在西跨院贴满了镇邪符箓,日夜诵念《楞严咒》。头一日夜里,符箓金光闪闪,倒也无事,可到了后半夜,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枝桠狂舞,树叶簌簌作响,竟像是有无数人在树中低语。慧明师父起身查看,却见那些贴在树上的符箓,竟一张张自行脱落,飘到半空,化作飞灰。更奇的是,他手中的念珠,忽然一颗颗崩飞,串珠的丝线寸寸断裂,散得满地都是。慧明师父大惊,持禅杖护持,可那阴风却只在院中盘旋,始终不近身,天一亮,便又恢复平静。慧明师父无奈,也只得叹道‘邪祟太过诡异,非人力可及’,回寺复命了。”
不敬心中暗忖,念珠崩裂、符箓化灰,绝非寻常幻术,倒像是有一股无形之力,专破佛门法器,此事愈发古怪了。
“第三位高僧,是觉慧方丈座下的首座弟子,了尘师父,修为比前两位更胜一筹,更是带一串菩提念珠前来。他在西跨院守了三日,前两日风平浪静,众人都以为平安无事了,可第三日深夜,了尘师父正打坐诵经,忽然间,整个西跨院的地面,竟微微震动起来,殿中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像是要坍塌一般。了尘师父起身查看,却见地面裂开一道细缝,缝中冒出丝丝黑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他忙将菩提念珠抛向黑气,念珠金光一闪,竟被那黑气裹住,坠落在地,金光瞬间黯淡下去。了尘师父大惊,连忙运起禅功护住心神,直到天色微亮,地动才停,裂缝也缓缓合拢。他捡起念珠,发现念珠上的菩提子,竟都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无比。了尘师父长叹一声,只说‘此乃远古邪祟,怨气极重,贫僧法力不济’,便带着念珠回了灵隐寺,此后觉慧方丈便再未派人前来。”
钱砚之说到此处,已是面无人色,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道:“三位高僧都是为了我钱家,才遭遇这般诡异之事,若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钱家万死难辞其咎啊!”
不敬听完,心中好奇更盛,三位高僧皆是有道之士,却接连遭遇无法解释的异象,人虽无碍,却都铩羽而归,这钱家的邪祟,绝非寻常鬼怪,倒像是与他褡裢中那玄铁令牌,有着某种说不清的关联。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钱砚之脸上,缓缓道:“施主且放宽心,三位师兄禅功深厚,不过是遭了邪祟戏弄,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这钱家的诡异之处,倒让小僧生出几分兴趣,不如……小僧便随你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作祟。”
钱砚之等的便是这句话,心中大喜过望,当即躬身一揖到地,连声道:“大师慈悲!大师慈悲!弟子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他原本便存了引不敬出手的心思,此刻见他松口,哪里还会有半分迟疑,只觉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有了挪开的指望。
一旁的李舟等人也纷纷上前,脸上满是感激与敬畏,对着不敬连连拱手。这群富家子弟先前还只当不敬是个寻常游方和尚,此刻听闻他愿去钱家化解这桩诡异祸事,只觉他气度从容,佛法高深,当真是世外高人,再无半分轻慢之心。
不敬合什还礼,淡淡道:“施主不必多礼,小僧此去,也只是一探究竟,未必能立解困厄。事不宜迟,这便动身吧。”
钱砚之忙不迭应道:“是是是,全凭大师吩咐!”当即吩咐随行的仆从,速速回城备下马车,自己则亲自引着不敬,快步向山下走去,唯恐这位大师临时改变主意。一行人脚步匆匆,方才踏青赏春的闲情逸致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盼着能早日抵达钱家,解开这桩萦绕多日的诡异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