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牙狗屯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在阳光下滴着水,滴答滴答,像断了线的珠子。程立秋蹲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检查猎具,黑风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王栓柱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立秋哥!老林子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巡山的赵老蔫回来说,在老鹰崖那边发现了黄喉貂的踪迹!新鲜的,昨晚留下的!”
程立秋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黄喉貂!那可是貂类中最狡猾、最珍贵的品种。它的毛皮比紫貂还好,一张完整的黄喉貂皮,在省城能卖到五六百块。更重要的是,黄喉貂极其罕见,程立秋在黑瞎子岭打猎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远远看见个影子,一次是看到脚印,从来没真正抓到过。
“叫上人,进山!”程立秋转身去拿猎枪。
猎队很快集结完毕。王栓柱、程大海、三个徒弟,加上四条大猎犬——黑风、闪电、铁背、花脸,七个人四条狗,沿着山路往老鹰崖方向行进。三条小狗崽这次没带,它们还小,跟不上这种长途追踪。
路上,赵老蔫详细说了发现黄喉貂的情况。老爷子今天一大早进山巡套,在老鹰崖下面的一片杂木林里,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还有被翻动的石头和枯叶。根据脚印的大小和形状,可以判断是一只成年黄喉貂,体型不小。
“黄喉貂这东西,比狐狸还精,”赵老蔫说,“它走过的路,不会再走第二遍。下套没用,它根本不踩。得追,靠人和狗追。”
程立秋点点头。他知道黄喉貂的习性——这种动物机警、敏捷、耐力好,在山林里跑起来像一道闪电。普通的猎犬根本追不上它,就算追上了,也未必打得过。黄喉貂虽然体型不大,但性情凶猛,敢跟比它大几倍的动物搏斗。
“黑风,今天看你的了。”程立秋摸了摸黑风的头。
黑风似乎听懂了,摇着尾巴,眼睛里闪着光。
一个多时辰后,猎队到了老鹰崖。赵老蔫带他们到发现脚印的地方。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脚印很清晰,前掌大后掌小,五趾分明,趾间有利爪的痕迹。脚印的间距很大,说明这只黄喉貂跑得很快。
“是今天早上的,”程立秋判断,“脚印边缘还很清晰,雪屑没被风吹散。它应该就在附近。”
他让黑风闻了闻脚印,黑风低下头,仔细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东北方向叫了几声。
“追!”程立秋一挥手。
黑风领头,闪电、铁背、花脸跟在后面,四条猎犬沿着黄喉貂留下的气味追踪。猎队跟在猎犬后面,在没膝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黄喉貂的踪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山林里绕来绕去。它显然发现了有人在追它,故意绕弯子,想甩掉追兵。但黑风的鼻子太灵了,不管它怎么绕,黑风都能找到它的踪迹。
追了整整一天,从早上追到傍晚,黄喉貂还是没有停下来。它翻过了三道山梁,穿过了两片密林,趟过了一条结冰的溪流。猎队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但谁也没有放弃。
“立秋叔,它怎么跑得这么快?”张铁蛋喘着气问。
“黄喉貂是天生的跑步健将,”程立秋说,“它能连续跑一整天都不累。不过它也跑不了多久了,天快黑了,它会找地方休息。”
果然,天快黑的时候,黄喉貂的踪迹在一处悬崖下消失了。程立秋观察了一下地形,判断黄喉貂可能躲在崖壁的石缝里。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他说,“明天一早继续追。”
猎队在悬崖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搭起简易帐篷,生了堆火。王栓柱和程大海去附近捡柴火,徒弟们负责做饭。程立秋坐在火堆边,给猎犬们喂食。黑风累了,趴在他脚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风,辛苦了,”程立秋摸着它的头,“明天还得靠你。”
黑风舔了舔他的手,闭上眼睛休息了。
夜里,山风很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程立秋睡不着,坐在火堆边,看着远处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银子。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立秋啊,黄喉貂是山里的精灵,能抓到它的人,是有福气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第二天天刚亮,猎队就出发了。黑风休息了一夜,恢复了体力,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它很快找到了黄喉貂的踪迹——它从石缝里出来,往南边跑了。
又追了一天。黄喉貂这次跑得更快,似乎知道追兵在后面,拼了命地跑。它穿过了两片密林,翻过了四道山梁,趟过了三条溪流。猎队跟在后面,累得几乎虚脱,但谁也没有放弃。
“立秋叔,我跑不动了……”刘二娃瘫坐在雪地里,脸色发白。
“二娃,你在这儿休息,我们继续追。”程立秋没有停步。
他知道,黄喉貂也快跑不动了。它的脚印越来越浅,间距越来越小,说明它已经疲惫了。
第三天,猎队继续追。黄喉貂的踪迹在一处山谷里变得很密集,说明它在这里徘徊了很久。程立秋判断,它可能想在这里休息,但被猎队追上了。
“黑风,搜!”他指着山谷。
黑风低下头,仔细嗅了一会儿,然后朝山谷深处跑去。猎队跟在后面,警惕地举着枪。
山谷深处,有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黑风在灌木丛外停下,竖起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它发现猎物的信号!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猎队散开,包围了灌木丛。他慢慢靠近,拨开灌木——
一只黄喉貂蜷缩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它的毛色金黄,喉部有一块白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比程立秋预想的要大,约莫有二十来斤,是只成年公貂。
黄喉貂想跑,但已经没力气了。它挣扎着站起来,朝程立秋龇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但它的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恐惧和绝望。
程立秋没有开枪。他蹲下身,看着黄喉貂的眼睛,轻声说:“别怕,不会伤害你的。”
黄喉貂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感觉到了这个人类没有恶意,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程立秋从背篓里拿出一块肉干,扔给黄喉貂。黄喉貂嗅了嗅,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叼起来吃了。
“成了,”程立秋轻声说,“它饿了。”
他又扔了几块肉干,黄喉貂都吃了。吃完后,它不再害怕了,敢抬头看程立秋了。
程立秋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黄喉貂的头。黄喉貂没有躲,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王栓柱和徒弟们围过来,目瞪口呆。
“立秋哥,你……你把它驯服了?”王栓柱不敢相信。
“还没有,”程立秋摇摇头,“它只是饿了,没力气反抗。等它恢复了体力,还会跑的。不过,它已经不怕我了,这是好的开始。”
他用网兜把黄喉貂装起来,背在背上。黄喉貂在网兜里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安静下来。
回程路上,徒弟们兴奋地讨论着黄喉貂的事。
“立秋叔,你真厉害!追了三天,终于抓到了!”
“黄喉貂皮值多少钱?五六百?”
“立秋叔,你打算养它吗?”
程立秋没有回答。他看着背篓里的黄喉貂,心里想着:这是山里的精灵,是大自然赐予的礼物。他不能辜负这份礼物。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说程立秋抓了只黄喉貂,都跑来看稀奇。孩子们围着背篓转,大人们啧啧称奇。
程立秋把黄喉貂放到养殖场的一个特制笼子里。黄喉貂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
“立秋叔,它会不会跑?”李小柱问。
“不会,”程立秋说,“笼子是铁的,它咬不破。先养几天,让它适应适应。”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肉,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抓的黄喉貂呢?我想看!”小石头说。
“在养殖场呢,”程立秋说,“明天带你去。”
“太好了!”小石头高兴得跳起来。
魏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她给程立秋夹了一筷子菜:“立秋,你追了三天,累坏了吧?”
“不累,”程立秋说,“值得。”
“黄喉貂真那么值钱?”魏红问。
“值钱,”程立秋说,“但我不想卖。”
“不卖?那你要干什么?”
“养着,”程立秋说,“试试能不能驯养繁殖。要是成了,合作社就多了一条财路。”
魏红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呀,想得真远。”
程立秋笑了:“不想远不行啊。咱们不能光靠打猎,得走可持续发展的路。”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红,你说,黄喉貂能养熟吗?”程立秋问。
“能,”魏红说,“你对它好,它就知道。”
程立秋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搂住魏红,看着窗外的月光。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黄喉貂要继续驯养,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