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码头日渐繁盛,商船往来不绝,粮货在岸边堆成小山,脚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过跳板。
虞翻布衣素袍,混在人流里下船,想看看这秣陵城到底被许褚治理的什么样。
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码头不远处,一队仆从正在搬箱子。漆木箱笼,铜角镶边,贴着崭新的封条。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武将,身姿挺拔,甲胄鲜亮,日光下一照,晃得人眯眼。
不是别人,正是麋芳。
麋芳本就出身商贾世家,素来喜好排场,他兄长麋竺是许褚最倚重的谋臣之一,妹妹是许褚的侧室,麋家是江东最显赫的外戚豪门。
此番周瑜班师回秣陵,他托人从会稽带回了大批财货器物,光铜角大箱就装了几十口,仆从搬了半个时辰还没搬完。
过往的行人不少,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什么。
麋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盯着仆从搬货,时不时催一句“慢点”。
虞翻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几十口铜角箱子,又看了一眼麋芳身上那件鱼鳞甲。
他认得这个人——码头上见过一次,当时就想开口,今天又遇上了。
他没有多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清冷,开口说了一句。
“某闻商贾子弟,富可敌国,出入皆锦绣,仆从如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声音不高,但码头这一片的人都听见了。
搬货的仆从停了手,过路的行人也站住了,连远处查货的衙役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麋芳转身盯住他:“你是何人?敢在此妄言!”
“无名小卒。”虞翻说,“不过见将军金玉满堂,甲胄照人,一时感慨——将军这一身行头,够会稽百姓吃三年。”
麋芳面色一沉:“何处野儒,胆敢辱我!”
“乱世风骨沦丧,商贾贩缯之徒,竟也披甲耀市、恃势张扬,诚为天下士人之耻!汝随陶公守徐州,身无尺寸之功。今得许将军庇护,不思履职,反倒张扬奢靡。无沙场之功、无守土之能,唯以商贾浮华耀世——不该辱么?”
麋芳是许褚的小舅子,麋家又是徐州首富,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众人这么说他。
麋芳大步上前,伸手便朝虞翻衣领抓去:“匹夫找死!”。
虞翻没有躲。
麋芳的手刚到半途,他侧身半步,左手一探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带。麋芳重心前倾,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差点跪在青石板上才勉强稳住。
码头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旁边一个扛麻袋的脚夫张着嘴,麻袋从肩上滑了半截都不知道。远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句“好俊的手法”,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下。
麋芳站稳之后,面色变了又变。
他想再冲上去,但手腕被扣过的地方还在发麻——那一下不是巧合,这个人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虞翻没有追击,站在原地,拍了拍刚才扣过糜芳手腕的手:“将军若要打架,先去问令兄借双手再来。不过某劝你别去,令兄不会替你出这个头。”
糜芳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了虞翻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停下来看热闹的人,转身对仆从说:“搬完回去!”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半条街后,他才低声骂了一句:“哪里来的穷酸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但那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虞翻站在码头上,没有再追。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这是谁?”
“不知道。敢惹糜家的人,整个秣陵也没几个。”
“他方才那句‘无名小卒’,八成是假的。”
虞翻没有理会那些话,转身朝街巷深处走去。
糜芳自己也没注意到,握缰绳的手,比方才紧了几分。
他骑着马,径直往麋竺的府邸方向去了。
糜竺正在书房看账册。麋芳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把方才码头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麋竺听完,没有抬头,手里的账册翻了一页:“你听他说完就走了?”
“我……”麋芳想说什么,被麋竺打断了。
“你也是带兵的人,和人在街上动手,像什么样子?”麋竺合上账册,看了他一眼,“那位是虞翻。会稽第一名士。主公点名留在会稽的人。你跟他动手,传出去,人家不会说你受了委屈,只会说糜家仗势欺人。”
糜竺合上账册,看了他一眼:“你也是跟着主公从徐州一路过来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长进?”
糜芳站在原地,憋了半天:“那我不打他……”
糜竺看着他:“你还想打他?他若是真想让你当众出丑,你那一跤就摔在石板上了。”
糜芳不说话了。他低头站在兄长面前,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怎么办?”
糜竺重新翻开账册:“明天备几坛好酒,送到虞翻住处去,不用说什么,放在门口就走。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糜芳皱着眉:“送酒……他要是不收呢?”
“不收就放在门口。他收不收是他的事,你送不送是你的事。”
糜芳站在原地没动。糜竺没抬头:“还有事?”
“没有。”
麋竺低下头继续看账册,语气平淡:“你现在是带兵的人,不是徐州街头那个有俩钱就横着走的纨绔了,要懂得分寸。”
糜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兄长,那个虞仲翔……真有这么厉害?”
糜竺翻了页账册:“主公看了一眼就点名要留的人,你说呢?”
糜芳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虞翻早已走远。他沿街走着,步履不疾不徐,那卷《周易》又揣回了怀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身后码头的喧哗声渐渐远了,前面街巷的烟火气慢慢近了。
街角有人看见他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侧身让了让路。
虞翻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那人等他走远了才重新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