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翻穿过码头,行至西市口,脚步未停。他今日要去将军府,许褚召见。
刚拐过街角,迎面站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横”在路中间。那人瘦高,衣衫半旧,却整整齐齐,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人群,正看着虞翻走来的方向,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祢衡没有让路。
虞翻也没有绕。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步。路边的行人见这阵仗,纷纷绕道走,没人敢挤过去。
祢衡上下打量了虞翻一遍——布衣、旧袍、袖口磨得发白,怀里揣着一卷竹简,编绳已经旧了,磨得发亮。
虞翻也在看他——瘦高,衣衫半旧但穿得整整齐齐,负手而立,不是摆出来的姿势,是站惯了的。嘴角抿着,似笑非笑。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
路边的行人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有人想停下来看热闹,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虞翻说:“你瞅啥?”
祢衡说:“瞅你咋滴。”
虞翻说:“我今日要去征南将军府,将军召见。你拦在路中间,是替糜芳来出头的?”
祢衡上下打量了虞翻一遍:“方才码头那一架,是你打的?”
“是我。”
“掼得不错。”祢衡说,“只是不够狠。”
虞翻站定了:“为何要狠?”
“你放他走了,他回去搬人。你就不怕?”
虞翻看了他一眼:“你方才看见了?”
“从头看到尾。你捏他手腕那一下,是个好把式。我本以为你会顺势让他趴下。你没做,是给他留面子?”
“他是许将军的姻亲。”
“那又怎样?他是主公姻亲,我还是将军府书佐呢!”
祢衡嘴角一撇:“姻亲就能当街搬箱子显摆?你骂他铜臭,骂得好。只是骂完了又给他留了脸,那你这骂就白骂了。”
虞翻说:“你瞅啥我不知道,但你再瞅下去,将军府那边我就迟了。”
祢衡说:“迟了正好。主公公务繁忙,一天到晚跟人议事,也不差你一个。”
虞翻说:“那你站在路中间拦我,是有话要说?”
祢衡没有回答。他又看了虞翻一眼,然后开口:“你就是虞翻?”
“你是?”
“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在将军府听了一个月‘会稽有个狂士’。”
祢衡说,“今天总算见着了。”
虞翻看了他一眼:“你听了一个月,就为了拦在路中间看我长什么样?”
“不止。”祢衡说,“我还想看一件事——看你值不值得主公天天挂在嘴上。”
“那你看了这半天,看出了什么?”
祢衡说:“长得一般。穿得也一般。”
虞翻说:“那你撂一个我看看?”
祢衡说:“我没那个本事,君子动口不动手。”
虞翻没有接话。他看了祢衡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周易》:“你是祢衡?听说你通易理?”
祢衡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沉默了一瞬:“六经诸子,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那改日论一论。”虞翻把竹简收回怀中,“看看到底是略通,还是全通。”
祢衡嘴角微动:“你想约我?”
“约你。”
“行。不过你若输了,得把那卷《周易》留给我。”
“你若输了呢?”
祢衡摊开手:“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副傲骨。输了送你一半。”
旁边一个卖梨的老汉全程竖着耳朵听着,听到这句“一半傲骨”,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脑子怕是有病吧。”
虞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侧身绕过祢衡,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今日初见,不议俗事。明日申时,城东‘青藜’书院,论易辩道。”
祢衡眼中亮色骤起:“可!我倒要看看,会稽名士,是否名副其实。”
两人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谁都没有回头。
虞翻不再停留,继续往将军府走。
途经校场西墙时,墙内传来风声,厚重凌厉。他脚步微顿,侧身望去。
校场中一条九尺大汉正全力练刀,一刀劈落,木桩震颤,木屑纷飞。旁侧两名军侯抱着胳膊看着。
虞翻立在墙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刀法刚猛有余,灵动不足,蛮力堆砌,难臻上乘。”
周仓一刀劈空,骤然收势,转头看向墙根:“先生方才所言何意?”
虞翻缓步走入校场:“出刀全凭臂力肩力,百刀之后必力竭。上乘刀法以腰胯为根,借力打力,省力而破敌。”
周仓非但不恼,反倒上前一步拱手:“先生懂刀法?可否指点俺老周一二?”
“略懂一些。”
周仓把陌刀往地上一拄:“主公也说俺蛮力有余巧劲不足!先生可否与俺比试一番?输赢无碍,只求学些真本事!”
虞翻看了他一眼,点头:“可。”
周仓大步直冲,双臂张开,想用蛮力锁死虞翻。
虞翻不慌不忙,等他近身,侧身半步,左手带其臂、右手推其肩,借前冲惯性顺势卸力——周仓收势不住,踉跄冲出数步,差点栽倒。
旁边两名军侯愣在当场。一个低声说了句:“这谁啊?”
周仓站稳,满脸不可思议:“好手法!再来!”
这一次他收了力,稳步进身。虞翻仍不硬接,避实就虚,再次把他送了开去。
周仓两次被放倒,不但不恼,反而咧嘴大笑:“先生本事真高!俺服了!”
虞翻淡淡道:“你力大无穷,是天赐本钱。唯缺章法。日后稳扎根基,以腰驭力,刀法必更上一层。”
周仓抱拳:“在下周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会稽虞翻。”
“原来是虞先生!主公等先生多时了!”周仓咧嘴笑着,“改日先生有空,定要再多指点俺几招!”
虞翻未置可否,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虞翻走出去老远,周仓还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比划方才虞翻卸他力的那一下——左手带、右手推,到底是怎么个手法。他试了两遍,没试明白,又不好意思追上去问,只好自己接着琢磨。
琢磨了一会儿,他忽然一拍脑门。
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