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挠了挠头,嘴角咧了一下。
糜芳那老小子,仗着自己是主公的小舅子,整天穿一身花里胡哨的甲胄满城晃。
被人撂倒了不自己找场子,跑回去找了他哥,他哥不替他出头,他又跑来找俺老周。
说什么“兄弟一场,替我出口气”。
俺老周是那种被人当刀使的人么?
再说了,主公点名要见的人,你糜芳都敢得罪,你还有理了?
俺老周每天跟在主公身边,端茶递水、扛刀牵马,你看看俺老周骄傲了么?你看看俺老周显摆了么?俺老周说什么了?
周仓越想越觉得自己高明,把陌刀往肩上一扛,嘀咕了一句:“俺老周刚才那是试探他呢,真以为俺老周的大刀砍不死人?俺是故意输给他的。”
旁边一个军侯听见了,低声问了一句:“周头儿,你说啥?”
周仓把刀往地上一顿:“没啥!练刀!”又比划了一下,还是没试明白。
他皱着眉头又比划了一遍,没试明白,挠了挠头,又嘀咕了一句:“那虞先生到底是怎么使的劲儿……”
暮色初临,征南将军府正堂灯烛初燃。
会稽大捷的庆功议事刚刚散场,案上的酒盏尚未撤去。
许褚独坐主位,面前的帛书上列着功赏名录——周瑜加封中领军,董袭补为校尉,太史慈增邑三百户。十几个人,每一笔都批得干净利落。
幕府文武退去之后,堂内清静下来。
案上摊着一卷翻开的《尚书》,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半碗凉粥。许褚把笔搁下,倚着案沿揉了一下眉心。三日没有睡过囫囵觉了。
亲卫叩了一下门框:“主公,虞翻到了。”
许褚坐直了身子,把那半碗粥推到案角,合上《尚书》。他知道虞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让他进来。”
堂门推开,暮风灌入,案上灯焰晃了一下。虞翻迈步跨过门槛,步子稳当,不疾不徐。
他进门之后没有躬身,没有拱手,只是站在堂中,抬眸直直地看着许褚。
四目相对。灯火之间隔着一整张案几。
许褚没有开口。虞翻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虞翻才开口:“将军为何想要见我?”
许褚差点没忍住。
你从山阴跑来秣陵,现在问我想不想见你?
他压住嘴角:“仲翔千里而来,必有高论。先坐。”
虞翻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许褚的脸上移到他案角那半碗残粥上,又移到他袖口的墨渍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因常年握刀而生出厚茧的手上。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某在会稽,久闻将军旧事。听闻将军年少居于谯县,出身乡野豪强,未曾读书修礼,终日养猪谋生,不知此事当真?”
此问极尽刻意。
虞翻素来鄙夷世俗权贵,此番言语,一来讥讽许褚出身粗鄙、生于乡野、根底浅薄,无士林风雅;二来暗讽许褚年少便深谙牟利之道——许褚发迹之初,自制精盐、酿造佳酿,游走市井,与商贾贩夫无异,根本不配坐拥江东、统领士林。
许褚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墨渍,又看了一眼那半碗粥,笑了一下:“是真的。少时家贫,确实养过几年猪。”
“猪好养么?”虞翻又问。
“好养。”许褚说,“好养。猪性简纯,饱食则眠、睡醒则食,一生只求温饱,无贪念、无算计、无纷争,无需为明日生计惶惶不安,更不会勾心斗角、争名夺利。”
话音微顿,他轻轻感慨:“后来某领兵征战,方才知晓——世人远比猪复杂、远比猪贪婪。牲畜只求温饱安生,可世人饱食暖衣之后,便会贪权势、贪财富、贪疆土,穷尽心思抢夺他人所有,纷争不休、战乱不止,乱世之祸,皆源于人心贪念。”
他本是刻意讥讽许褚出身粗鄙、年少逐利,想逼得对方窘迫失态,可许褚坦荡自嘲,不遮不掩,反倒显得自己格局狭隘、刻意刁难。
他心底锐气稍敛,却依旧不肯退让,话锋再转:“如此说来,将军年少终日务农养猪,想来未曾静心读书、研习经义。某观将军案头摆放《尚书》经典,倒是出人意料。将军目不识丁,何以翻阅圣贤书卷?”
许褚闻言也不恼,指尖轻拂书卷封面:“仲翔所言不差,某少时确实读书极少、识字寥寥,终日为生计奔波,无闲暇苦读经史。”
“但乱世浮沉数载,某有幸拜入蔡伯喈先生门下,得当世大儒悉心点拨,方才正经读书知礼、研习圣贤大道。”
虞翻没有说话。
许褚这句话比方才那句“养过猪”更让他意外。蔡邕是谁?
当世大儒,收徒比谁都严。一个养猪出身的武将能入他的门,必有缘故。
虞翻静静听闻,一时语塞,心底对许褚的认知,悄然颠覆三分。
他沉吟片刻,将码头所见之事当众诘问:“将军既得大儒传道,当知晓礼义廉耻,何以麾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方才码头之上,某亲眼所见,将军麾下将官,身披华贵甲胄、张扬奢靡声势,仆从簇拥、箱笼累累,尽显商贾浮华市侩之气。”
虞翻语气凛然,字字针砭,“商贾逐利,市侩轻义,古来皆是士林所鄙,何以能披甲为将?将军麾下,竟容贩缯之徒充任将帅、身居要职?”
此言直指麋芳,也是虞翻此番最核心的诘问。
在他根深蒂固的士林认知中,商贾之人唯利是图、无义无节,更不可执掌兵权、立身朝堂。
许褚早已从影卫回报中得知码头始末,知晓虞翻当众痛斥麋芳、不避权贵的行径,此刻面对虞翻的步步诘问,依旧神色平和,无半分愠怒,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仲翔通晓古史,岂不知古来豪杰,从不以出身论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