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来消息了。”我把纸条递给杜甫,又让张继和韩揆都看了一眼。
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张继眼睛一亮,说:“阿福若是回来,商行就有了主心骨。他脑子快,这种乱糟糟的场面,他最能理出头绪。”
杜甫则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眉头明显松开了一些。韩揆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我去接他。”
“你去?”我看着他,“那条山路这时候可不好走。”
“走过。”韩揆只说了两个字。
我正犹豫,阿东忽然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他显然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此刻也不通报,直接走进来,朝我拱了拱手:“老爷,我去接阿福哥。我跟韩师兄一起去。”
“你?”我皱了皱眉,“你知道那条路现在什么样?”
“知道。”阿东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满不在乎的劲儿,“就是泥多了点。老爷不用担心,我把马车车轮改装一下,就能走那泥泞的山路。别的我不在行,摆弄车马,府里没人比我强。”
我看着他。阿东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可每次办起事来,那股子机灵和韧劲就全显出来了。他说的“改装车轮”,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八成是把寻常车轮外面再包一层硬木圈,加宽轮面,这样在泥地里就不容易陷进去。这小子,脑子确实快。
“我跟他一起去。”韩揆站起身来,“有个照应。”
我最终点了头。天不亮出发,就他们两个,一辆改装过的马车。韩揆带着他的短刀,阿东带着他那几枚从不离身的飞镖。
两人披上油布斗篷,一头扎进了雨幕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雨吞没,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从长安到漾波湖,平时坐马车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可那天,他们天不亮出发,天黑了才回来。
我在府里等了一整天。上午还去了一趟崇文尚武堂,看了看朱放他们的情况。下午回来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摆着一本账册,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每隔一会儿,就让阿洛去门口看看。阿洛跑来跑去,每次回来都摇头。
直到天擦黑的时候,门口才传来车马声。
我快步走出去。马车停在府门前的石阶下,车厢上溅满了泥浆,车轮上裹着的木圈已经裂了两道,马也垂着头,显然已经筋疲力尽。
阿东先跳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糊着黄泥,像是刚在地里滚过,但眼睛还是亮的。接着韩揆下来,他走路微微有些跛,我扫了一眼他的左腿,他摇了摇头,说“无妨”。
阿福从车厢里出来,桃儿跟在他身后。阿福身上的衣裳还算干,但脸色极差,像是这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桃儿也是一脸的倦色,可看到我时,还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东家,我们回来了。”
我把他们让进府里,先让厨房烧热水、熬姜汤。等他们都坐下,我才问阿东这一路的状况。
阿东一开始还不肯细说,只说“没多难”,后来被我问急了,才一边喝姜汤一边断断续续地讲。
说最险的是那段山道,雨水把路冲出了好几道深沟,马车差点陷进去,他和韩揆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弄了大半个时辰才脱身。
说后来有段路彻底断了,他们只能绕到一条猎户走的小道,马车过不去的地方,就把轮子拆下来搬过去,再重新装上。
说阿福和桃儿差点在马车里颠散了架,可夫妻俩一声没吭。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阿东还在那儿笑,说“这都不算啥”,然后一仰脖子把姜汤喝尽了。
阿福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便开始问灾情。他问得极细,像是脑子里有张图,一条线一条线地捋:各分号的库存、各条运输线路的状况、哪些仓库地势高、哪些铺面在低洼处、茶仓的存粮还有多少。
我一一答了,杜甫和张继也在一旁补充。阿福越听,眉头锁得越紧。听到最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东家,我的意思是,所有运输都停掉。”
“全停?”
“全停。”阿福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从前当茶肆掌柜时不曾有过的决断,“先保人,再保货。路都成那样了,再让弟兄们赶车上路,是要出人命的。
现在这个局面,货跑得再快也没用。城里的铺子可以先靠库存撑着,撑一天是一天。等雨停了,路通了,咱们再商量怎么把货补回来。可要是人折在路上了,那是我阿福的罪过。”
他说到“罪过”两个字时,语气重得像是在发誓。
我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传话下去,所有车队原地待命,不得强运。仓库里的货,重新盘点一遍,把受潮的和干燥的分开。铺面该开门的继续开门,宁可少卖,也不能断了熟客。另外,”我补了一句,“茶仓的存粮先别动。回头咱们再想法子。”
阿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杜甫和张继,忽然挺直了身子,朝我拱了拱手。那动作很正式,甚至有些生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头那一团乱糟糟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东家放心,有我。”
我没有回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那天夜里,阿福和桃儿没有回福宅,就在李府歇下了。阿福刚进屋就吐了,不是生病,是路上颠得太狠,强撑了一路,一到安全的地方,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垮了。
桃儿守在旁边,给他拍背,递水,擦汗。我让人去请郎中,被阿福摆手拦住,说“睡一觉就好”。他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可他人还没醒,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阿福回城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李氏商行在长安的各处铺面。几个分号的掌柜不约而同地派人来府里问安,问要不要听候调遣。
那几个伙计站在院子里,披着雨具,规规矩矩地候着,像是一排被雨浇透了的杨树。
阿福醒来之后,洗了把脸,穿好衣裳,站在他们面前,没说一句废话,开口就是:“回各铺去,先查人,后查货。人都还在的,给我报个平安。货受潮的,分开放。明日午时,各掌柜到茶仓来一趟。散了吧。”
那几个伙计听了,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一个一个地行过礼,重新钻回雨里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心里头忽然有些感动。这些人,平日里就是些端茶卖酒的伙计,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一个掉链子的。阿福一回来,他们就像有了魂。
但这还没完。
阿福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脸上的倦色还没退尽,可那双眼睛里已经透出一股子要做事的光。他朝我拱了拱手,说:“东家,我得出趟门。”
“你刚回来,不好好歇歇?”我皱眉。
“歇不得。”阿福摇头,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困意搓散,“现在最要命的是粮。铺面缺货还能撑,人没粮吃,三天都撑不过去。粮行那边,我得去跑一跑。就算雨再大,我也得把粮源找回来。”
“你打算怎么找?”
“东家忘了吗?”阿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老江湖才有的笃定,“长安城里这些米行,大多都是咱们运输队的老主顾。他们外埠的粮,平时都是韩师兄的车队帮他们跑的。我阿福跟他们打了不少的交道,逢年过节没少互相走动。他们信咱们李氏的招牌,也信我阿福这个人。这会儿去敲门,还不至于被撵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家信我。”
我看着他,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过去。那是我李氏商行的信物,凭这个,可以在各分号临时支取银钱。阿福接过去,仔细地揣进怀里,然后整了整衣领,对旁边的阿乙说:“给我找把伞,越结实越好。再给我拿双高底的木屐。”
阿乙应声去了。不一会儿,阿福便挎着一个油布包,擎着一把大黄伞,噔噔噔地踩着木屐走出了府门。
桃儿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温热的蒸饼,一句话都没说,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阿福出了门,直奔西市。
西市这个时候已经冷清了许多。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面,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个披着蓑衣的行人,和几处还开着门板的铺子。
雨水积在街面上,没过了木屐的齿。阿福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脑子里那张商道图上。他先去了怀远坊的“永兴粮行”。
费东家这会儿正蹲在柜台后面抽旱烟。铺子只开了一扇小门,光线昏暗,几袋米堆在角落里,用油布半掩着。
看见阿福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认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福掌柜!我的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和新娘子游山玩水去了吗?这么大的雨,怎么跑回来了?”
阿福把雨伞收了,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在柜台前坐下,也不废话:“费叔,回来就为了一件事。粮。我要粮。现银结,不赊。”
费东家手里的旱烟杆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门外,又压低了声音:“阿福,不是当叔的不帮你。这节骨眼上,谁家也没粮。你没看见吗?太仓放出来的那点米,还不够塞牙缝。我后头那几个囤户,早就把仓底子刮干净了。你现在拿银子来,我也给你变不出一百石米来啊。”
阿福笑了笑,说:“费叔,咱们又不是头回打交道。今年开春,您的货压在襄阳渡口,是谁连夜给您抢出来的?夏天那会,渭南那批粮差点误了京里的交割,又是谁家的车队给您连夜送到城门口的?我阿福要是那等只认银子的主儿,您今儿也不能让我坐在这儿喝茶。”
费东家手里的旱烟杆子停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你小子,还是那样,张嘴就翻旧账。行,我认。你们李氏那支运输队,是给我费家跑过几回要紧的。说吧,要多少。”
阿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往柜台上一放。布包散开,露出几锭成色十足的官银,和那块李氏商行的铜牌。
“有多少,我要多少。市价加一成,现银。米还放您铺子里,我提的时候再支。您只需给我个准数,再帮我给另外几家打声招呼。”阿福的声音极稳,一字一句,都是老生意人的路数。
费东家直直地看着那块铜牌,半晌,才又叹了口气:“阿福啊阿福,你这哪是买粮?你这是在用咱们这些年的老交情,逼我掏家底呢。”
“可不敢。”阿福连忙摆手,笑得诚恳,“我这是请费叔帮个忙。城南十几个坊,多少人家等着米下锅。这粮,不是给我阿福的,是给那些孩子和穷人的。费叔比我有数。”
费东家没说话,端着旱烟抽了好几口。烟雾在雨气里升起来,把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最后他把烟杆子在鞋底上一磕,说:“你等着。”然后起身进了后堂。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木牌出来,扔给阿福:“后仓东边第二格,十二石。不多,但一粒都不许流到外头那些贩子手里。这事要是办砸了,咱俩的交情就算完了。”
阿福接过木牌,郑重地放进怀里,说:“费叔放心,这米除了自己用,其它的的一定用在正地方。”
他告辞出门,又去了靖恭坊的“广顺粮行”和“泰丰号”。这几家粮行,阿福都熟得很。广顺的孙掌柜,五十出头,胖得像尊弥勒,去年有批货在洛阳被大雪封住了路,是韩揆的车队绕了六十里山路,硬把货给拖了出来。泰丰号的周东家,话不多,但跟阿福喝过不少回酒,每回都说“福掌柜这人,可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