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摊前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
慎虚子看着陆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好小子,你这是来兴师问罪?”
陆沉笑容温和,
“兴师问罪谈不上。毕竟咱们现在勉强算是合作伙伴,我这个人向来珍惜朋友。”
慎虚子语气微冷,
“你珍惜朋友的方式,就是半夜跑来问道爷有没有害你未来岳父?”
陆沉认真道,
“我这人心眼小,关系又近。你要是坑了别人,我最多看个热闹。可你要是坑了小渔她爹,那咱俩的合作可能就要稍微调整一下了……”
慎虚子眯眼,
“怎么调整?”
陆沉轻声道,
“从互利互惠,调整成我送你上路。”
慎虚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冷清长街上回荡,却被一层无形道韵隔绝,没有传出方寸之地。
“你小子这混不吝的性子,真是像极了当年的我……”
慎虚子抬手拂过桌面,破旧木桌上顿时浮现一层黑白流转的光华,隔绝了天机窥探。
他收敛笑意,缓缓道,
“道爷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当年那件事跟我无关。”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双眸深处,玄奥符纹浮现,一缕缕先天道韵沿着虚空蔓延开来。
慎虚子看着他施展先天演算,也没有阻止,只是坐在那里,神色坦然。
片刻后,陆沉眼底符纹缓缓隐去。
他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慎虚子冷笑道,
“看出什么了?”
陆沉道,
“你没说谎。”
慎虚子哼了一声,
“道爷我虽然想把这方天地推向终焉,可还不至于什么黑锅都背。”
陆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年你在什么地方?”
慎虚子皱眉,
“你还要查证?”
“当然。”
陆沉嘿嘿一笑,
“未来岳母等了将近二十年,总要有个交代。”
慎虚子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二十年前,我在南荒边缘的一处古遗迹里养伤。”
“那地方有一缕残破的仙道气机,可以遮掩天道感知。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七年,直到十二年前才出来。”
陆沉问道,
“谁能证明?”
慎虚子气得胡子一翘,
“你小子闭关疗伤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老窝告诉别人?!”
陆沉淡淡道,
“没有证人就没有说服力。”
慎虚子瞪着他,
“你刚才不是已经用先天演算推过了吗?”
“推演只能证明你此刻没说谎,不能证明当年所有细节都干净。”
“你小子疑心病这么重,去蜀山提亲的时候最好别开口,不然李肆第一天就得拔剑。”
陆沉笑了笑,
“我已经被陛下提醒过了。”
慎虚子怔了怔,随即幸灾乐祸道,
“连人皇都怕你那张嘴惹事,看来你在长安真没少折腾。”
陆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问道,
“除了你之外,这方天地还有几个域外来客?”
慎虚子眼神微动,
“你想把他们全都翻出来?”
“有这个打算。”
慎虚子的语气沉了下来,
“能够穿过界壁来到这方天地的人,都有各自的目标。”
“有的是寿元将尽,来这里寻找续命机缘。有的是被仇家追杀,躲进来避祸。有的是为了布局某种大事,甘愿在道缺之地沉寂千年。”
“但无论是出自什么原因,都不是好对付的……”
陆沉若有所思,
“给姜明送出星空古战场坐标,应该是为了他那一身真凰血脉取去的……”
慎虚子拈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轻声道
“姜明的真凰血脉在域外星空都算是惊天机缘,为此动心并不奇怪。”
听到这里,陆沉便静默不语。
慎虚子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陆沉,如今天道重塑,飞升路续,你的修行才是最重要的,不应该被其他杂事所扰。”
“你要知道,推开仙门的年纪越小,被大道洗炼本源的效果就越好。”
陆沉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你想劝我闭关?”
“对。”
慎虚子毫不遮掩,
“以你的修行根基与天赋才情,若是潜心修行,二十年内必定可以渡过飞升劫,成就真仙境界。”
陆沉咂了咂嘴,接过了话茬,
“然后我带走所有的人族,帮你将这方天地推向终焉,助你成仙?”
慎虚子的目光很是坦然,
“这是我们的交易。”
陆沉点了点头,
“我没忘。”
慎虚子抚须道,
“姜明的事很重要,但他已经失踪二十年。哪怕你现在找到那个人,也未必能救回他。”
“可你若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修行,将来域外星空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盯上姜渔,你拿什么护她?”
陆沉没有立刻反驳。
长街上风声渐冷,远处更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
“老道士,你这话虽然难听,但有几分道理。”
慎虚子松了口气,
“你能听进去就好。”
陆沉又道,
“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慎虚子心头一跳,
“什么毛病?”
陆沉笑了起来,眼神却冷得像刀,
“别人动了我的人,我就忍不了。”
慎虚子揉了揉眉心,
“你这性子迟早要吃大亏。”
陆沉站起身来,
“吃亏之前,我一般会先让对方吃席。”
慎虚子无言片刻,叹道,
“当年那个人我会帮你留意。若有线索,我会通知你。”
“但你记住,域外来客的事情别轻易声张,尤其别让谢家倾巢而动。”
陆沉有些不解,
“为什么?”
慎虚子沉声道,
“谢家底蕴深,可只要他们还在这方天地,就有命门。那些域外来客若真逼急了,未必会跟谢家正面相争。他们会挑谢家的小辈、旁支、姻亲、商道、祖坟,一点点撕开口子。”
陆沉眼中杀机一闪,
“那就把他们找出来,提前剁干净。”
慎虚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像要去提亲的人。”
陆沉转身走向街口,摆了摆手,
“提亲和杀人不冲突。喜事要办,仇也要记。”
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慎虚子坐在卦摊后面,沉默良久,低声自语道,
“真凰,蜀山,北境,人皇祭典……
这一局越来越乱了。”
他抬头望向天穹。
夜幕深处,仿佛有无形阴影悄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