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武安侯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
宋斐仍在前厅忙碌。
一只只储物箱整齐摆开,旁边列着长长的礼单。府中管事与侍从进进出出,却无人敢高声说话。
见到陆沉回来,宋斐立刻迎上前,
“侯爷,行装已经清点大半。
蜀山那边的聘礼按苏馆主的建议重新整理过,谢家的礼物也备好了。”
陆沉扫了一眼礼单,
“给谢家的都有什么?”
宋斐答道,
“一瓶云霞丹,一瓶九转养神露,两株三千年份的紫玉参,一块温养神魂的玄月玉,还有一卷前朝书圣手札。”
陆沉微微颔首,
“做得不错,看来你花了不少心思。”
宋斐解释道,
“属下猜想,谢四小姐久居云明苑,送些温养身心的东西,或许更合适。”
陆沉点了点头,
“行,就这些吧。
备车,去谢家。”
……
半个时辰后,武安侯府的马车驶入朱雀大道。
晨光初起,长街上的行人不多,可谢家门前的仆役早已得了消息,安静等候在门外。
这一次,中门没有大开。
开的是侧门旁的贵客门。
陆沉下车时,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庭,笑道,
“这礼数刚刚好。要是再开中门,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家管事上前行礼,
“武安侯,家主已经在前厅等候,请随小人来。”
陆沉微微颔首,跟着他走入了大宅。
谢家宅院一如往昔,古朴清幽,廊下草木修剪得极其规整,处处透着千年世家的沉稳。
前厅之内,谢承宇端坐主位,谢承毅与谢承渊也在。
见陆沉入内,谢承宇含笑起身,
“陆沉小友今日登门,倒是比老夫预想得更早。”
陆沉抱拳行礼,
“晚辈稍后便要启程去蜀山,今日特来向谢老爷子辞行,也想去拜见一下谢伯母。”
谢承宇眼神微动,
“去蜀山提亲?”
陆沉笑道,
“正是。”
谢承毅闻言抚掌而笑,
“当年那桩婚约总算要有个正式说法了。陆沉小友此番登蜀山,只怕又要惊动天下。”
谢承渊眯着眼笑道,
“蜀山剑修脾气不小,小友可得多带些耐心。”
陆沉认真道,
“看在小渔的面子上,总不会拆了蜀山。”
谢承宇笑意微敛,
“李肆此人心如剑锋,行事不看情面,只看剑心。
你若真心待灵溪,他不会故意刁难。
可若让他觉得你心不诚,他也不会顾忌你的身份。”
陆沉点头,
“晚辈明白。”
谢承宇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今日想见云涵,除了辞行之外,还有别的事吧?”
陆沉没有隐瞒,
“我想再去拜访一下伯母。”
厅中气氛骤然一静。
谢承毅和谢承渊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谢承宇轻声问道,
“姜明的事情,你查到线索了?”
陆沉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进展,只是先给伯母一个交代……”
谢承宇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也好。
云涵这些年一直被这件事情困住,哪怕只有一点消息,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陆沉问道,
“谢老爷子不拦我?”
谢承宇抚须笑道,
“她当初既然愿意见你,就说明已经把你当成半个自家人。
你去吧,祁姑在外面等着。”
陆沉抱拳,
“多谢老爷子。”
他转身走出前厅,便见祁姑站在廊下。
这位三品武道大修士今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神情比上次柔和许多。
她朝陆沉福了一礼,
“侯爷,四小姐已经知道您来了。”
陆沉笑道,
“姑姑不必这么客气,叫我陆沉就行。”
祁姑肃然答道,
“礼不可废。”
陆沉眨了眨眼,
“您要这么说,我下次送丹药都不好意思了。”
祁姑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侯爷送的丹药,奴婢已经收了。
再收,四小姐会笑话奴婢贪心。”
陆沉一本正经道,
“贪心挺好。
人活着,总要有所求。
无欲无求听着高妙,实际上容易被人欺负。”
祁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难怪灵溪小姐会喜欢侯爷。”
陆沉脚步微顿,
“小渔说过喜欢我?”
祁姑抿唇一笑,
“奴婢只是随口一说。”
陆沉叹道,
“姑姑,你这样说话容易吊人胃口……”
祁姑不再接话,只领着他穿过曲折回廊,来到谢府西南角那座幽静庭院外。
云明苑依旧清寂。
院墙后的竹林已经重新长出嫩枝,只是远不如上次那般剑意森然。
陆沉站在门口,目光有些复杂。
上次来时,竹林里有姜明留下的神魂烙印。
如今那道烙印彻底消散,这座庭院便少了一种难言的气息。
院内传来谢云涵的声音,清冷中隐约带着一丝激动,
“进来吧……”
祁姑侧身退开。
陆沉迈步入内,沿着小径走向池塘边的凉亭。
谢云涵站在亭中,仍旧是一袭素衣,乌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容颜清冷,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没有寒暄。
陆沉刚刚走近,她便向前一步,声音微颤,
“你找到了那个人?”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心中轻叹。
那个在外人眼中清冷孤绝、早已踏入剑道二品万里境的谢家四小姐,此刻只是一个等了二十年的妻子。
他抱拳微躬一礼,轻声道,
“伯母,我见到了慎虚子,也问清楚了。”
谢云涵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是他吗?”
陆沉摇头道,
“不是他。”
谢云涵眼底的光像是被风吹灭了一点。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池塘里的残荷轻轻晃动,水面漾开细碎波纹。
祁姑站在远处,眼眶微红,却不敢出声。
陆沉低声道,
“伯母,这片天地间的域外来客并非只有他一人,当年那人很大可能并未离开。
等我从蜀山归来,会继续追查这件事情的……”
谢云涵缓缓闭上眼。
她的呼吸极轻,可肩膀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此事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年,我也不急在这片刻之间。
你的修行要紧,先踏入二品境界,再去追查此事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