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后。
西域某座小城。
这里黄沙漫天,城墙低矮,街道两旁的屋舍大都用黄土夯筑,风一吹便有细沙从檐角簌簌落下。
城中人烟极其稀少,偶有商队经过,也只是匆匆补充水粮,便连夜启程。
日暮时分,谢云哲的身影出现在城西。
他穿着一身赤金锦袍,与这座粗粝小城的氛围格格不入。
可街上的行人却仿佛看不到他。
即便有人与他擦肩而过,也会下意识避开,然后很快忘记自己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个人。
乌衡跟在他身后三丈处,垂手低眉,神情恭敬到了极点,
“主人,那座小庙就在前面。”
谢云哲抬眼看去,街道尽头立着一座破烂小庙。
庙门歪斜,墙皮剥落,半截香炉倒在门口,里面满是灰尘与碎石。
供奉在庙中的神像没有五官,脖颈处布满细密鳞片,宽大的衣袍遮住手足,静静立在阴影里,给人一种阴森黏腻之感。
谢云哲停在庙门外。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负手看着那尊无面神像。
片刻后,他轻声笑道,
“道友困在半步真魔境已久,是时候迈出最后一步了……”
小庙里没有回应。
风吹过破烂窗纸,发出沙哑声响。
乌衡眼皮微跳,低声道,
“主人,要不要老奴先进去探路?”
谢云哲淡淡道,
“你进去会死。”
乌衡立刻闭嘴。
又过了数息。
无面神像表面忽然泛起墨色光华。
那光华像流动的污血,缓缓覆盖神像全身。
阴森诡谲的气机在瞬息间扩散,笼罩住方圆百丈。
街道上的行人同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空洞。
狗不叫了。
风声也消失了。
整座小城像被人从天地间暂时抹去。
一道玄奥深邃的音节自庙中响起。
那并非人族语言,却能让听者直接明白其中含义。
“谢云哲。”
乌衡脸色惨白。
仅仅听到这三个字,他心底便生出无法遏制的杀意与恐惧。
谢云哲神色如常,微笑道,
“道友还记得我,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无面神像再次传出音节,
“二十年前,你该死在星空古路入口处。”
谢云哲轻叹道,
“可惜我命大,死得不够干净。”
“真凰血脉的涅盘之力救了你?”
“准确来说,是我借了它一半。”
无面神像沉默片刻,随后传出一阵低沉笑声。
那笑声落在乌衡耳中,像有无数尖针刺入神魂。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谢云哲周身燃起一层氤氲火光,回头看了他一眼,吩咐道,
“退到百丈外。”
乌衡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后退。
谢云哲这才重新看向无面神像,
“道友何必为难一个老奴?”
无面神像冷冷道,
“你当年连自己的妹夫都能算计,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念旧情的模样?”
谢云哲摇头失笑,
“姜明可不是我的妹夫。云涵心里认他,谢家却不认他。我只是拿回一份本该属于谢家的机缘。”
“你谋他真凰血脉,害谢云涵孤守二十年,也能说得如此坦然?”
谢云哲眼神平静,
“修行路上,谁又比谁干净?道友乃是魔族,何必学人族那些腐儒讲仁义?”
无面神像周身墨光大盛,
“你的真凰血脉并不完整,渡过飞升劫的可能性不到三成,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合作?”
谢云哲不恼,笑意依旧,
“境界修为从来都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标准。道友困在半步真魔境,缺的并非力量,而是时机。”
“你想给我时机?”
“我能帮你推动魔涨道消……”
无面神像没有再开口。
小庙内的阴影像活了过来,沿着地面一寸寸爬向谢云哲。
谢云哲任由那些阴影靠近,衣袍上的火莲纹路微微一亮,所有阴影顿时如遇烈阳,发出无声哀嚎。
他缓缓道,
“人族如今看似鼎盛,东荒海族、南蛮十万大山、北海妖国那些老鬼,哪一个不是各怀鬼胎?”
无面神像传出声音,
“这些我都知道。”
谢云哲道,
“但你不知道谢家的秘档,也不知道人皇真正想做什么,更不知道北境七十二关里究竟埋着多少钉子。”
无面神像的语气带上了三分兴趣,
“你知道?”
谢云哲微笑。
“我当年是谢家少主,若无意外,今日坐在家主位置上的人应该是我。”
“所以呢?”
“谢家掌握的不只是星空古路,还有很多连九天十地都未必知晓的上古秘闻。”
谢云哲抬起右手,掌心燃起一缕赤金火焰,
“我可以和你共享这些情报,但你要帮我做三件事。”
“说说看。”
“第一,帮我掩盖复苏气机,不让谢家和天机阁推演到我。”
“可以。”
“第二,推动西域魔修入局。我要整个天下都乱起来。”
“这本就是魔宗所愿。”
“第三,替我盯住陆沉。”
无面神像的墨光忽然停滞。
“你刚刚苏醒,就知道了他的存在?”
谢云哲笑道,
“半日时间已经足够知晓近年来的大事,何况是这么一位绝世天骄?”
“你要动他?”
“暂时不动。”
谢云哲语气悠然,
“他要去蜀山提亲,我很想看看,陆渊的儿子能不能闯过这座生死关……”
无面神像冷笑,
“你心里真正想看的,是他比起当年的陆渊差多少。”
谢云哲笑容微顿。
庙前风沙卷起,他的眼神终于冷了一分。
“道友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会让人不太舒服。”
无面神像幽幽道,
“当年你败给陆渊之后,道心有裂。你谋姜明真凰血脉,一半为长生,一半为胜过陆渊。”
谢云哲没有说话。
小庙内的气机骤然压抑。
乌衡站在百丈外,浑身冷汗直冒。
过了很久,谢云哲重新笑了起来。
“既然道友知道,那便更该明白,我不会输第二次。”
无面神像忽然说道。
“陆渊已经携大罗圣地举教飞升,你是否知晓?”
谢云哲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这句话就像一柄刀直接捅进他心口。
他缓缓抬头,盯着那尊无面神像,
“他真的走了?”
无面神像道,
“登天一战,九重杀劫,天道亲临,仍旧被他打穿。最后大罗圣地三十六峰齐动,举教入星空。”
谢云哲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庙外风沙骤起。
整座小城的天空,仿佛被赤金火焰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