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庙前,谢云哲久久没有开口。
他身上的赤金锦袍无风自动,袖口处的火莲纹路不断明灭,像有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乌衡站在百丈之外,直接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他太清楚自家主人对陆渊这两个字有多敏感。
二十年前,谢云哲还没有陨落之前,曾在醉后说过一句话。
“若世间没有陆渊,天下同辈皆在吾脚下。”
那时乌衡便已经不敢接话。
今日,他更不敢。
无面神像似乎很享受谢云哲此刻的沉默,玄诡音节再次响起,
“你闭关二十年,借【涅盘火莲】重塑肉身,踏入一品中期,确实算得上一场惊世造化。”
“可陆渊已经不在这片棋盘上。”
“你想和他分胜负,得先活着离开这方天地。”
谢云哲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怒吼,没有癫狂,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平静。
“你在激我?”
无面神像的语气很是平静,却又充斥着极致诱惑,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
“事实?”
谢云哲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当年那一战,他并没有用尽全力便镇压了我。”
“若是我就这么去找他,无非是再次被他踩在脚下……”
无面神像道,
“看来你复盘过很多次……”
谢云哲
“踏入三品后,我复盘过。踏入二品后,我又复盘过。
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能找到破绽,可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局。”
乌衡低着头,手掌微微发抖。
这种话从谢云哲口中说出来,几乎比杀了他还难。
无面神像幽幽道,
“所以你才会去谋取姜明的真凰血脉……”
“对。”
谢云哲大方承认,
“陆渊的天赋已经超出常理。我若按部就班的修行,永远追不上他。”
“唯有夺取姜明的真凰血脉来洗炼自身本源,逆化纯血真凰,才有可能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直至最终战胜他。”
“可你失败了。”
谢云哲淡淡道,
“失败谈不上,只是有些意外的插曲……”
无面神像冷笑,
“姜明没死,真凰血脉也没被你完全炼化。”
“谢云哲,你称得上聪明,可终究还是小看了纯血真凰。”
听到这话,谢云哲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确实比我推演的更加难杀,但未必不能在域外星空再次相遇。”
无面神像周身的墨光微微闪烁,
“域外星空何其广袤,你想再找到他,几无可能……”
谢云哲笑道,
“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还是下好当前的棋局比较重要。”
无面神像道,
“你想拿这片天地做棋盘,可陆渊已经掀了半张棋桌。如今飞升路续,诸多一品生灵都有机会离开,没有人会愿意进行生死战。”
谢云哲摇头,
“你错了。”
“哦?”
“飞升路续,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贪婪。”
谢云哲转身,看向小城上空昏黄的天色,
“从前看不到费神的希望,所以他们能忍。如今希望就在眼前,谁还愿意忍?”
“谁不想多夺一分气运,多争一分本源,多抢一件仙器?”
无面神像沉默。
谢云哲继续道,
“人族宗门、朝廷、世家、四境异族,所有势力都会在最短时间里重新计算利益。”
“陆渊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
“陆渊走了,大罗圣地举教飞升,人皇寿元将尽,天下已经失去了镇压棋盘的那只手。”
无面神像道,
“还有陆沉。”
谢云哲笑而摇头,
“区区一个四品小辈?”
“他现在的境界战力或许不够镇压当世,但却是极大的变数。”
无面神像的声音变得有些认真,
“他与陆渊不同,行事风格更加狠辣,也更加不讲规矩。”
谢云哲眼神微眯,
“你很看重他?”
无面神像淡然答道,
“与看重并无关系,只是执棋者的谨慎。”
小庙内外,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许久后,谢云哲开口道,
“既然如此,我更想见见他了。”
无面神像问道,
“你准备怎么做?”
谢云哲道,
“先让天下乱起来。”
“从哪里开始?”
“北境。”
谢云哲的眼中泛起赤金光华,如同火海翻腾,
“周慎行叛逃北海,成就巴蛇妖帝,目标必然是北境长城。”
“以刘寿的心机眼光,不可能看不到这一层。”
“在此形势之下,陆沉是去北境御守的最佳人选。”
无面神像微微震动,
“你想在他去北境的路上截杀他?”
“恰恰相反。”
谢云哲笑道,
“我会在暗中护他前往北境,然后与虚垠妖皇面谈。”
“妖族大军攻陷北境长城的那一日,若是再加上陆沉的陨落,会发生什么事情?”
沉默片刻,无面神像开口问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令牧野魔帝带领魔宗十三楼的精英门人前往北境,伺机行事。”
“我的好处呢?”
谢云哲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赤金色鳞片。
那鳞片上流淌着真凰火意,却隐隐沾着一缕漆黑魔纹。
四周的诡谲气机骤然一凝,
“这是……”
“真凰血脉沾染魔意后的涅盘火种。”
谢云哲微笑道,
“你若想迈出最后一步,这东西应该有点用。”
无面神像沉默了很久。
随后,小庙内传出低沉笑声,
“交易就此达成,希望一切都如你计划的那样展开……”
谢云哲把那枚鳞片抛入庙中。
“拭目以待。”
无面神像的前方涌现出一团黑紫色漩涡,将鳞片吞入其中,墨光顿时暴涨。
“确实是好东西……
“我现在越发期待,当年的谢家天骄,能把这盘棋搅到什么地步。”
谢云哲不再多说,转身便带着乌衡离开了小庙。
走出城门之后,乌衡低声问道,
“主人,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谢云哲望向东方,眼神幽深,
“长安。”
乌衡愕然,
“长安城有赤霄承天大阵镇守,又有传国玉玺和九鼎在,主人您若是潜入其中,恐怕会引发新的变数……”
谢云哲笑了笑,
“只是去见个老朋友,不用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