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青溪村的桃花比往年开得都盛。
满山遍野的粉,像是有人在山坡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绸缎,风一吹,绸缎就起了褶皱,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山路、溪面、屋顶。整个村子都被粉色笼罩了,像是沉在了一个温柔的梦里。
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上的桃花,忽然想起陆姨。
陆姨最喜欢桃花。她说过,桃花好看。就因为这个,没有别的理由。好看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容易,遇到了就好好喜欢,不需要理由。
“师兄,我们去看陆姨吧。”墨尘说。
凌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明天。”
今年是陆姨走后的第四年。四年了,墨尘每年春天都去天衍宗看陆姨,每年带一包蜜饯,带一封信,放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信里写的都是这一年来发生的事——师父的身体好了,师兄的修为又精进了,沈青姐的厨艺又进步了,枣树结了好多枣,醉枣越做越好吃了,小桃树开花了。
他把陆姨当成一个远方的亲人,一个每年春天都要去看望的、住在很远很远的山上的、不会回信但一定会收到信的亲人。
这一次去天衍宗,墨尘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坛醉枣。去年做的,大坛子,装了三斤枣子,封得严严实实的,连坛口都用黄泥封了好几层。
“陆姨没吃过你做的醉枣。”墨尘对凌昊说,“她只吃过我做的蜜饯。蜜饯是甜的,醉枣是甜的加辣的,她一定喜欢。”
凌昊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又走了五天。路已经很熟了,不用带路,不用问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山还是那座山,倒着长的,上宽下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伞。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
墨尘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上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桃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润润的,吸一口整个人都通透了。
“走吧。”凌昊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穿过演武场,穿过竹林,穿过石桥,来到那片桃林。
桃林里,桃花开得正盛。
墨尘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那包蜜饯和那封信,放在树根旁边,用石头压住。然后他把那坛醉枣也抱了出来,放在蜜饯旁边。
“陆姨,我们来看你了。”墨尘说,“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比去年还好。你看见了没有?今年的醉枣是我和师父一起做的,师父说等了一个月才能吃,我天天等,等了一个月,一天都没少。你尝尝,好吃的话给我托个梦。”
风吹过桃林,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墨尘的头发上、肩膀上。
墨尘抬起头,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吃了。”墨尘说,“好吃吧?”
凌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桃树的树干。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头,像是在说“我来了,你好吗”。
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帕子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这是陆姨当年绣给凌昊的,凌昊一直收在怀里,很少拿出来。
“陆姨,你看,师兄把你的帕子带来了。”墨尘把帕子展开,铺在桃树根下,“你绣的桃花真好看,比真的还好看。”
帕子在风中轻轻飘动,桃花瓣落在上面,粉的落在白的上面,像是一幅画。
两个人在桃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花瓣落了他们一身。然后凌昊蹲下来,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回怀里。
“走吧。”凌昊说。
“去哪?”
“回家。”
墨尘点了点头,跟着凌昊转身走出了桃林。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桃树。桃树安静地站在那里,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对他们挥手告别。
墨尘笑了笑,转过头,追上了凌昊。
下山的时候,墨尘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桃花,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溪水里。溪水把花瓣带走了,流向山下,流向远方。
“师兄,花瓣被水冲走了,会去哪里?”
“不知道。”
“也许会流到青溪村。”
凌昊看了他一眼。
“青溪村的溪水,是从这座山流下去的。”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在溪边,看着那些花瓣顺着溪水往下游漂去。粉色的花瓣在清澈的溪水中旋转着、漂荡着,像是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
“陆姨的花瓣,每年都会漂到青溪村。”墨尘说,“漂到我们家门口。”
凌昊站在他身后,看着溪水里的花瓣,没有接话。
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家。”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墨尘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的一片花瓣。那片花瓣很大,比其他的花瓣都大,颜色也更深,是那种近乎绯红的粉。
“师兄,你看这片花瓣。”墨尘把花瓣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它好大,好红。”
凌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
“是桃王。”
“桃王?”
“那棵最大的桃树,叫桃王。”凌昊说,“它开的花,比别的桃树都大,都红。”
墨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花瓣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触碰他的心。
“师兄,我们明年还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墨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起来,和凌昊并排走在下山的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墨尘走了一会儿,伸出手,勾住了凌昊的小指。
凌昊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走了一路,谁都没有说话。山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墨尘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远,因为凌昊在他身边。只要凌昊在他身边,天涯海角都不是远方。
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了。
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壶茶,和每次他们回来时一模一样。看见凌昊和墨尘走进院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壶,朝他们举了举,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墨尘说。
“桃花开了?”
“开了。”
“好看吗?”
“好看。”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墨尘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片花瓣,递给灰衣道人。
“师父,这是桃王的花瓣。陆姨那棵最大的桃树,开的花。”
灰衣道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茶壶,接过那片花瓣,低头看着。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但颜色还是那种近乎绯红的粉,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灰衣道人看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灰衣道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晚。”
就两个字,没有多的。但墨尘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东西——思念、怀念、爱恋、不舍、释然。所有的东西都藏在这两个字里,藏了几百年,还在藏,还会继续藏下去。
灰衣道人把花瓣收进了怀里,贴心的位置。他站起来,端着茶壶,走进了屋里。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
墨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师父会没事的。”墨尘说。
凌昊站在他旁边,看着师父房间的方向。
“嗯。”
“陆姨也在看着他。”
“嗯。”
“苏晚也在。”
凌昊转过头,看着墨尘。墨尘的侧脸在夕阳下很好看,眼睛亮亮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你也在。”凌昊说。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嗯,我也在。”
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沈青在做晚饭。空气中弥漫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还有一缕淡淡的、从山上飘来的桃花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墨尘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味道都吸进了肺里。
“师兄,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
“去看看?”
“好。”
两个人走进灶房。沈青正在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冰魄站在她旁边帮忙递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墨尘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沈青的手,每次沈青伸手,她都知道她要什么,提前递过去。
墨尘看着冰魄和沈青配合默契的样子,笑了。
“师兄,你看她们。”
凌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墨尘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兄,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墨尘问。
“什么样?”
“就是……很多年以后,我们还在一起做饭、吃饭、喝茶、看星星。”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墨尘笑了,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
“沈青姐,我来帮忙。”
沈青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把青菜。
“洗了。”
墨尘接过青菜,蹲在水盆边,一片一片地洗着。水很凉,但他不觉得冷。灶房里的炉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
他洗着青菜,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青姐。”
“嗯。”
“明年我们多种点青菜吧。”
“为什么?”
“因为陆姨喜欢吃青菜。”
沈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好。明年多种点。”
墨尘笑了,把洗好的青菜递给沈青。沈青接过去,切了,下锅,翻炒。青菜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飘满了整个灶房。
墨尘站在灶台前,看着沈青炒菜,看着冰魄递菜,看着凌昊烧火。三个人都在忙着,各做各的事,但又在做着同一件事——做一顿晚饭,给六个人吃。
很简单,很日常,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