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回来后,墨尘就开始盼桃花瓣。
青溪村的溪水是从天衍宗那座山流下来的,每年春天,桃花瓣会顺着溪水一路漂流,从山上漂到山下,从山下漂到河里,从河里漂到溪里,最后漂到青溪村。墨尘记得凌昊说过,青溪村的溪水就是从那座山流下来的,山上的花瓣会漂到村口的溪水里。他要做的,就是在溪边等着,等着陆姨的花瓣漂到他面前。
他等了好几天,每天天不亮就跑到溪边蹲着,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一片花瓣。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沈青看他天天蹲在溪边,以为他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凌昊知道他等什么,没有说,只是每天傍晚来溪边陪他坐一会儿。
第四天傍晚,墨尘蹲在溪边,看着水面,眼睛都看酸了,正要放弃,忽然看见水面上漂来一点粉红。很小的一点,小得像一粒米,在清澈的溪水中格外显眼。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兄!花瓣!陆姨的花瓣漂来了!”他指着溪水里的那一点粉红喊道。
凌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点粉红。
“嗯。”
墨尘伸手把那片花瓣从水里捞出来。花瓣很小,比他在桃林里捡到的那片小得多,颜色也淡,像是被水泡褪了色,但确实是桃花瓣。他把它捧在手心里,水滴从指缝间滴下去,砸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陆姨。”墨尘看着手心里的花瓣,眼眶红了,“陆姨收到信了,她回信了。”
凌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墨尘手心里的那片花瓣。花瓣很湿,很软,一碰就破,但凌昊的手指很轻很柔,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墨尘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和上次从桃林带回来的那片大花瓣放在一起。两片花瓣,一片大,一片小,一片深粉,一片淡粉,一片从树上直接落下来,一片从水上漂过来,但都是同一棵树上落下的。
“陆姨,你的信我收到了。”墨尘对着溪水说,“明年我还给你写信,你记得回。”
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说“好”。
那天晚上,墨尘把两片花瓣夹在书里。书是凌昊送他的,一本讲剑法的古籍,纸已经泛黄了,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他把花瓣夹在书的第一页,合上,用手压了压。
“师兄,你说花瓣能保存多久?”
“干了能存很久。”
“多久是多久?”
“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凌昊说,“纸在,花瓣就在。”
墨尘点了点头,把书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两片花瓣。一片大,一片小,一大一小,像他和凌昊。不,像凌昊和他。凌昊是大花瓣,他是小花瓣。大花瓣护着小花瓣,不让风吹走,不让水冲走,安安稳稳地夹在书页里,夹一辈子。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今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雨一场接一场地下,下得人心烦。溪水涨了又涨,漫过了岸,淹了村口那座小桥。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很大,天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
“师兄,今年的雨怎么这么大?”墨尘转过头,问坐在屋檐下喝茶的凌昊。
凌昊看着外面的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雨水多。”
墨尘知道他说的是废话,但没有追问。凌昊皱眉头的时候,说明他在担心什么。墨尘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什么不好的事。他走回屋檐下,在凌昊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外面的雨。
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傍晚,灰衣道人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墨尘赶紧拿了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在石凳上坐下来,脸色不太好。
“山上的泥土松了。”灰衣道人说,“再下一天,可能会滑坡。”
墨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几年前那场大雨,师父为了加固山体,真气透支,咳了半年血。那次之后,师父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虽然这几年养好了不少,但墨尘知道,师父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我去看看。”凌昊站了起来。
“我去。”灰衣道人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墨尘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了。
“我去。”
凌昊和灰衣道人都看着他。
墨尘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筑基了,修为比前几年高了很多。虽然比不上师父和师兄,但帮帮忙应该没问题。你们在村里看着,有什么事叫我。”
他说的很平静,但心跳得很快。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做过这么大的事。以前都是跟着师父或者师兄,有人在前面挡着,他只需要跟在后面就行。这一次,他要去前面。
凌昊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小心。”
墨尘点了点头,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冲进了雨里。
雨很大,大到睁不开眼睛。墨尘用手挡在额前,勉强看清前面的路。山路很滑,泥水顺着山坡往下流,没过了脚踝。他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伸手抓住路边的树枝才稳住。
他爬到半山腰,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泥土,露出下面的岩石。岩石上有裂缝,裂缝比几年前宽了不少,雨水顺着裂缝往里灌,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墨尘看着那些裂缝,心里有些慌。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师父没说,师兄也没教。他只知道要加固山体,但怎么加固?用什么方法?他不知道。
他蹲在那里,雨浇在身上,蓑衣早就湿透了,水顺着衣摆往下流。他闭着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他想起灰衣道人教他的打坐。不是那种盘腿坐着、闭上眼睛的打坐,是那种让思绪飞出去、感受万物情绪的打坐。他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感受这座山,感受山上的岩石,感受岩石里的裂缝。
他感觉到了。岩石在哭。雨水渗进裂缝里,裂缝越来越大,岩石很疼,但它不会说话,只能用裂缝来喊疼。
墨尘睁开眼睛,把手放在岩石上。他的手很小,岩石很大,他的手盖不住裂缝,但他把真气从手掌输进去,顺着裂缝蔓延开去。真气像胶水一样,把裂缝一点一点地粘合起来。很慢,很费劲,但他能感觉到裂缝在变小。
他咬着牙,把更多的真气输进去。丹田里的真气像是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飞快地流失。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了山就垮了,村子就没了,师父、师兄、沈青姐、冰魄姐、沈前辈,都会受伤,甚至更糟。
他不能停。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墨尘跪在泥地里,双手按在岩石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但他没有倒。他的真气已经快耗尽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的粮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雨幕变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开关一盏灯。
“墨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转过头,透过雨幕,看见凌昊站在他身后。凌昊没有穿蓑衣,没有戴斗笠,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是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师兄,你怎么来了?”墨尘的声音有些虚。
凌昊没有回答,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岩石上。一股雄浑的真气从凌昊的手掌输进去,沿着墨尘真气走过的路径,加速修复着岩石的裂缝。墨尘感觉到自己快要耗尽的丹田忽然得到了一股外力的支持,像是快渴死的人忽然喝到了水。
他看了凌昊一眼,凌昊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岩石,专注地输送着真气。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滴下来,滴在岩石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墨尘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头,继续输送真气。两个人的真气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了一条大河,奔腾着、冲刷着、填补着岩石的每一道裂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从毛毛雨变成了雨丝,最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被雨水冲刷过的山野上,亮得刺眼。
墨尘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是泥,浑身是水,浑身都在发抖。他的丹田里空空荡荡的,连一丝真气都感觉不到了。他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笑了。
“师兄,山没垮。”
凌昊坐在他旁边,脸色也有些白,但比墨尘好得多。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滑坡,没有垮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凌昊说。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师兄,我睡一会儿。”
“睡吧。”
墨尘在凌昊的肩膀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立在山顶上,风吹雨打都不动。凌昊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块石头,比他大,比他稳,比他站得更高。两块石头并排站着,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村子里的炊烟,看着炊烟升起来,飘到天上,变成云。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这两块石头,村里的人会说:那两块石头啊,一直都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反正一直都在。风再大,雨再大,它们都没动过。
墨尘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