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没垮,但墨尘病了。
从山上回来之后,他就开始发烧。先是低烧,浑身发软,使不上劲。他以为是真气透支的后遗症,歇两天就好,没当回事。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额头烫得像刚出笼的馒头,整个人窝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沈青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摸他的额头,一会儿给他换冷毛巾,一会儿端水来喂他。冰魄也来了,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墨尘,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体虚。”沈青问她怎么办,她又说了两个字:“休息。”
凌昊坐在床边,给墨尘把脉。他的手指搭在墨尘的手腕上,沉默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说话。墨尘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脸,想问他是不是很严重,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
“真气透支过度,加上寒气入体。”凌昊收回手,“要养一阵子。”
沈青松了一口气,但凌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墨尘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力气追问,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转过头,看见凌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着,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师兄。”墨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凌昊抬起头,看着他,放下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退烧了。”
墨尘看着凌昊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收回去,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冻的。他想说“辛苦你了”,但嗓子疼得厉害,只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凌昊站起来,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水。墨尘靠在凌昊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喝得很慢,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师兄,我没事了。”喝完水,墨尘的声音好了一些。
凌昊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不是那种想哭的红,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
“你守了一夜?”墨尘问。
“没有。”
“骗人。”
凌昊没有接话。墨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墨尘太了解他了,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担心、是心疼、是说不出口的“你别吓我”。墨尘伸出手,握住了凌昊的手,凌昊的手很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暖过来。
“师兄,我真的没事了。”
“嗯。”
凌昊把手从墨尘脸上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再睡一会儿。”
墨尘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凌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灶房里传来沈青炒菜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每一刀切菜的声音,每一下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听一首很温柔的歌。
他在这些声音中又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墨尘一直在养病。说是养病,其实就是躺着。凌昊不许他下床,不许他练剑,不许他出门,连喝水都要经过他的允许。墨尘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好好的,但不能飞。
“师兄,我能下床了吗?”
“不能。”
“我躺了三天了。”
“三天不够。”
“那要多久?”
凌昊正在给他煎药,头也没抬:“好了为止。”
墨尘叹了口气,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练剑,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师兄也是这样不许他动,非要给他包扎好了才让走。想起第一次筑基,师兄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守着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师兄从来不说“我在乎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乎你”。
墨尘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皂角的味道,是师兄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病都好了一大半。
养了七八天,墨尘终于能下床了。
他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清爽,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说“你终于起来了”。
“师兄,我能练剑了吗?”
“不能。”
“我能打拳了吗?”
“不能。”
“我什么都不能做?”
凌昊看了他一眼:“你能吃饭。”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灶房,帮沈青端菜。沈青看见他端着菜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了?”
“好了。”
沈青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好了,脸上有血色了。”
墨尘把菜放在桌上,又跑回灶房端第二碗。他端了三趟,把四菜一汤都摆好了,才坐下来。灰衣道人也坐到了桌前,看了看墨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瘦了。”
“没有。”墨尘说。
“瘦了。”灰衣道人又说了一遍,“多吃点。”
墨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软很烂,入口即化,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沈青看着他的碗,笑了。
“病好了,饭量也回来了。”
墨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天晚上,墨尘睡得很早。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开一场露天音乐会。他听着听着,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声。
是凌昊。
墨尘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听见了一声。咳嗽声很轻,很短,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墨尘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凌昊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他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凌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刻着“昊”字的玉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很孤单,像一座孤零零的山。
墨尘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师兄,你怎么还不睡?”
凌昊抬起头,看着他。
“睡不着。”
墨尘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在拥抱。
“师兄,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了?”墨尘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咳嗽?”
“嗓子不舒服。”
墨尘看着他,月光下,凌昊的脸很白,比平时白了很多,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墨尘伸出手,摸了摸凌昊的额头,不烫。
“师兄,你要是病了,我照顾你。”墨尘说,“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天,轮到我照顾你了。”
凌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墨尘笑了,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像小时候一样。墨尘侧过头,看着凌昊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鼻梁高高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的弧度很好看。
“师兄。”
“嗯。”
“你以后别守夜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心疼。”
凌昊没有说话。但墨尘感觉到,他伸出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两只手在被窝下面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像两棵树根在地下缠绕。
墨尘闭上眼睛,在凌昊的呼吸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墨尘醒来的时候,凌昊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留着一缕淡淡的桂花香。墨尘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爬起来,叠好被子,走出房间。
凌昊在院子里煎药。他蹲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药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师兄,你今天怎么没去练剑?”墨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煎药。”
“给谁煎的?”
凌昊看了他一眼。
“你。”
墨尘愣了一下,想说自己已经好了,不用再喝药了,但看了看凌昊认真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蹲在凌昊旁边,看着他煎药,看着他扇火,看着他滤药渣,看着他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喝了。”凌昊把药碗递给他。
墨尘接过药碗,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头。药汁很苦,光闻气味就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完了。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颗风干的橘子。
凌昊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墨尘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把苦味压了下去。他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凌昊,眼眶有些热。
“师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墨尘低下头,把桂花糕吃完了。桂花的香气在嘴里久久不散,甜丝丝的,暖洋洋的,像师兄这个人。不浓烈,不张扬,但一直都在。
灰衣道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墨尘蹲在药炉前吃桂花糕的样子,笑了。
“好了?”
“好了。”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师父,我病好了,可以打拳了吧?”
灰衣道人看了看凌昊,凌昊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先打半套,明天再慢慢加。”
墨尘笑了,走到院子中央,开始打拳。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故意慢的,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灰衣道人看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
“不错,架子还在。”
墨尘打着拳,秋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老桂花树和小桂花树并排站着,一老一少,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给他加油。枣树站在院子角落,叶子已经黄了,开始落叶了。小桃树的叶子也黄了,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像几枚金黄色的铜钱。
墨尘打着拳,看着院子里的这些树,心里很踏实。
树在,人在,日子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