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之后,墨尘觉得灰衣道人老了一些。
不是忽然老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老。头发从花白变成了雪白,脸上的皱纹从浅浅的几道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整张网,走路的时候腰板不再挺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枝干的老松树。他的拳还是每天打,但打半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然后才能接着打完。
墨尘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磨着,不疼,但一直磨,磨得他难受。
“师父,你最近是不是累了?”墨尘端着一杯茶走到灰衣道人面前。
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秋天的山是五彩斑斓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
“不累。就是老了。”
墨尘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师父的侧脸。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灰衣道人的脸上,他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师父,你今年多大了?”
灰衣道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五六百岁吧。”
五六百岁。墨尘算了一下,这棵老桂花树是师父为苏晚种的,种下去的时候师父还很年轻。几百年过去了,树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师父从年轻人变成了老人。树还在,人老了。
“师父,你会活很久很久的。”墨尘说。
灰衣道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多久是多久?”
“就是很久。”
灰衣道人没有接话,端着茶杯,继续看着远处的山。墨尘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听着远处溪水的流淌声,听着灶房里沈青切菜的咚咚声。
这些声音都很平常,平常得每天都在。但墨尘知道,有一天这些声音会消失。师父会走,沈青会老,冰魄会离开,沈孤鸿会回他的故乡,师兄会……师兄不会走,师兄会一直在这里。但其他的人会走,一个接一个地走,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
墨尘不想让他们走,但他知道,他留不住。
人不是树,树可以活几百年几千年,人不行。修士也不行。师父活了五六百年,已经很老很老了。凌昊活了两百多年,还很年轻。墨尘才二十出头,更年轻。但他们都会老,都会走,只是早晚的问题。
“师父,我去帮你煎药。”墨尘站起来。
“没病,煎什么药?”
“养生。师兄说的,老了要养生。”
灰衣道人看着墨尘,嘴角弯了一下。
“你师兄说什么你都信?”
“嗯,都信。”
墨尘走进灶房,从柜子里拿出药罐,从抽屉里抓了几味药材——枸杞、黄芪、当归、党参,都是凌昊配好的,包在一个个小小的油纸包里,上面写着药名和用量。他把药材放进药罐里,加水,放在炉子上,点着了火。
沈青正在切菜,看了他一眼。
“给师父熬的?”
“嗯。”
沈青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很有节奏,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小鼓。墨尘蹲在炉子前,看着火苗舔着药罐的底部,药罐里的水慢慢地热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青姐,你说师父还能活多久?”墨尘问。
沈青的菜刀停了一下。
“别问这种话。”
墨尘低下头,沉默了。他知道不该问,但他忍不住。他每天看着师父一点一点地老下去,头发越来越白,腰越来越弯,拳越打越短,他心里害怕。他害怕有一天醒来,师父不在了,那棵桂花树下只放着一把空椅子,茶壶里的茶凉了,再也没有人喝。
“墨尘。”沈青放下菜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人都会老,都会走。但走之前,他会一直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你与其担心他什么时候走,不如好好陪他,让他走得开心。”
墨尘抬起头,看着沈青。沈青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她笑得很温柔,像姐姐,也像母亲。
“你陪着他,他就不怕了。”沈青说。
墨尘点了点头。
药熬好了,墨尘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桂花树下。灰衣道人还在那里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师父,喝药。”
灰衣道人接过碗,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头。
“苦。”
“良药苦口。”
“你师兄教的?”
“嗯。”
灰衣道人叹了口气,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完了。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颗风干的橘子。墨尘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他。灰衣道人接过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
“你随身带着蜜饯?”
“嗯。专门给师父准备的。”
灰衣道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得很舒展,很释怀,像是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一小块。虽然只是一小块,但已经够了。至少透进来一点光了。
“你这孩子。”灰衣道人说,“比昊儿会哄人。”
墨尘笑了,把空碗接过去,走回灶房洗了。他站在水盆前,洗着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青溪村的时候,师父还没有来,院子里只有师兄、沈青和他。那时候院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后来师父来了,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些声音,多了一些笑声,多了一些温暖。
墨尘把碗洗干净,摞在碗柜里,擦了手,走出灶房。
凌昊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桂花树下的灰衣道人。灰衣道人已经靠在竹椅上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秋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身上、头上、膝盖上。
凌昊放下茶杯,走过去,把薄毯盖在灰衣道人身上,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他。盖好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檐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墨尘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师兄,师父睡着了。”
“嗯。”
“师父老了。”
凌昊沉默了很久。
“嗯。”
墨尘感觉到凌昊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有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凌昊从来不说“我害怕”“我担心”“我不想让你走”这种话,但墨尘知道,他心里装着的这些东西,比任何人都多。他装着他娘,装着陆姨,装着师父,装着墨尘,装着青溪村的每一个人。他把这些东西都装在心里,装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师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墨尘说。
凌昊没有看墨尘,但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墨尘的手。
秋天的傍晚来得很快,太阳一眨眼就落山了,天边烧起了一大片晚霞,红的紫的橙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颜料。灰衣道人还在睡,薄毯滑到了腰间,凌昊又走过去帮他盖好,这一次动作更轻了,像是在给一个婴儿盖被子。
沈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灰衣道人,又看了看凌昊和墨尘,没有说话,缩回头继续做饭。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浓油赤酱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墨尘走进灶房,帮沈青端菜。今天吃的是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简单,但都是灰衣道人爱吃的。他把菜一样一样地端到桌上,摆好碗筷,然后走到桂花树下,轻轻地拍了拍灰衣道人的肩膀。
“师父,吃饭了。”
灰衣道人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蒙,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刚醒来。他看着墨尘,看了几息,才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吃饭了?”灰衣道人的声音有些哑。
“吃饭了。”
灰衣道人站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墨尘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竹椅上。灰衣道人走到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笑了。
“红烧肉,好。”
墨尘在他旁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灰衣道人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好吃。”
沈青在灶房门口听见了这句话,笑了。她解下围裙,在灰衣道人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冰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沈青旁边,默默地吃着饭,默默地给沈青夹菜。沈孤鸿也来了,坐在灰衣道人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六个人围坐在桌前,和往常一样。灯光昏黄,照着每个人的脸。墨尘看着这些脸——师父的、师兄的、沈青姐的、冰魄姐的、沈前辈的——想把每一个人的样子都记在心里。师父的皱纹,师兄的睫毛,沈青姐的笑容,冰魄姐的眼睛,沈前辈的白发。
他想把这些都记住,记一辈子。不,不止一辈子。能记多久,就记多久。
吃完晚饭,沈青收拾碗筷,冰魄帮她擦桌子。沈孤鸿又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讲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灰衣道人也喝了两杯,听着沈孤鸿讲故事,时不时插几句嘴。凌昊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微微弯一下。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找到那颗最大最亮的星和那颗最小最暗的星,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不会。”
“那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花,变成草。”
墨尘想起了陆姨,想起了陆姨最喜欢的桃花。桃花是花,陆姨变成了桃花,每年春天开在桃林里,开得满山遍野,开得所有人都能看见。师父也会变成花吗?变成什么花?也许是桂花,因为苏晚喜欢桂花。苏晚种的那棵桂花树还在,师父变成了桂花,就可以继续陪着她。
“师兄,你以后会变成什么?”
凌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墨尘想了想,说:“你不要变成花,也不要变成草。你就变成风吧,变成风,我走到哪里你都能吹到我。”
凌昊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尘。月光下,墨尘的脸很白很亮,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笑。
“好。”凌昊说。
墨尘笑了,笑得很满足。他闭上眼睛,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烟,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在追谁家的鸡。
旧的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来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树一天一天地长,人一天一天地老。老的会走,新的会来。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这棵桂花树,比如这片天空,比如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