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道人走后的第一天,墨尘早上起来,还是习惯性地去灶房煎药。他把药罐放在炉子上,加了水,抓了几味药材,点着了火,蹲在旁边看着火苗舔着药罐的底部。药罐里的水慢慢地热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看着那些气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师父不在了,不用煎药了。
他把火灭了,把药罐里的水倒了,把药材从药渣里捡出来,放回抽屉里。他的手在做这些事,但他的脑子是空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师父都不在了,还捡什么药材?
沈青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墨尘把药材放好,把药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出灶房。他走到桂花树下,看着那把空椅子。师父的竹椅还放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师父在的时候一样。椅子上放着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师父昨天午睡时盖的那条。
墨尘站在椅子旁边,看着那条薄毯。薄毯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伸出手,摸了摸薄毯,毯子是凉的,没有温度。他蹲下来,把脸贴在薄毯上,毯子上还留着师父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檀香,有点像旧书,有点像秋天的落叶。
“师父。”墨尘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
没有人回答。
墨尘在椅子旁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桂花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看那把空椅子,也没有看墨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山,表情很平静。
墨尘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住了椅子的扶手。
“师兄,这把椅子还留着吗?”
“留着。”
“留着干嘛?”
“师父要坐。”
墨尘愣了一下,看着凌昊。凌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傻话,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师父要坐”,就好像师父只是出门散步了,一会儿就会回来,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一口茶,说一句“小家伙,今天的茶不错”。
墨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嗯,留着。”墨尘说。
他把薄毯叠好,放回椅子上,拍了拍,把褶皱抚平。然后他在凌昊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桂花茶,昨天的。他没有去泡新茶,因为师父说过,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但都好喝。
墨尘喝着凉茶,看着院子里的树。老桂花树,小桂花树,枣树,桃树。四棵树,四把椅子。不对,四棵树,一把空椅子。
“师兄,我们要不要再种一棵树?”
“种什么?”
“种一棵师父喜欢的树。”
凌昊想了想。
“桂花树。”
墨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开始挖坑。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铁锹一下一下地扎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凌昊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铁锹,替他挖。墨尘站在旁边,看着凌昊挖坑,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把土翻起来,堆在坑边。
凌昊挖坑的动作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好看,是自然的、流畅的、每一锹都恰到好处的好看。铁锹落下去的地方,正是泥土最松软的位置,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土就像是自己裂开的一样。
墨尘看着凌昊挖坑,想起了很多年前,师父帮他挖坑种枣树。那时候师父的腰还好,不疼,一锹下去能挖很深。现在师父不在了,师兄替他挖。
“师兄,坑够深了。”墨尘说。
凌昊停下来,把铁锹插在土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墨尘跑到镇上,买了一棵桂花树苗。树苗不大,只到他的腰那么高,细细的,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捧回来,放进坑里,扶正,填土,浇水。
“师父,这是你的树。”墨尘对着小树苗说,“你种的桂花树陪了你几百年,这棵树,我们替你种。你看着它长,就像当年苏晚看着你种的那棵一样。”
小树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着细嫩的枝条,像是在说“好”。
墨尘蹲在树苗前,看着它,看了很久。他想,很多年以后,这棵树会长大,会开花,会像老桂花树一样,满树金黄,香飘十里。到那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但树在。树替他活着,替他开花,替他看着这个世界。
就像苏晚的桂花树一样。
春天的时候,墨尘去天衍宗看陆姨。
凌昊没有去,他说今年不去了,让墨尘替他带句话。墨尘问他带什么话,他想了想,说:“就说我想她了。”
墨尘一个人走了五天,到了天衍宗,一个人上山,一个人走进桃林,一个人蹲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他从包袱里拿出蜜饯和信,放在树根下,用石头压住。
“陆姨,今年师兄没来。他让我跟你说,他想你了。”
风吹过桃林,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墨尘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小花瓣——从溪水里捞起来的那片,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溪水里都会漂来花瓣,陆姨的信,每年都到。
“陆姨,信收到了。你的回信,我也收到了。”
墨尘把那片小花瓣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花瓣很薄,几乎透明,阳光透过花瓣,变成了一小片粉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陆姨,师父走了。他走得很安详,睡着觉走的,嘴角还笑着。他去找苏晚了,找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
墨尘把花瓣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陆姨,明年我带师兄一起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桃树。桃树安静地站在那里,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挥手告别。
“陆姨,帮我跟苏晚说一声,师父去找她了。让她等一等,师父走得慢,但一定会到。”
墨尘笑了笑,转过头,走下了山。
回到青溪村,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
凌昊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和以前一样。但他坐的不是石凳,是那把竹椅。灰衣道人的竹椅。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凌昊坐在那把竹椅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在凌昊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师兄,你怎么坐师父的椅子?”
凌昊喝了一口茶。
“师父让我坐的。”
墨尘想了想,觉得师父确实会这样说。师父走之前的那几天,说了很多话,零零碎碎的,像撒种子一样。也许他说过“椅子你坐”,也许没有。但凌昊觉得他说过,那就是说过。凌昊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师兄,陆姨的话我带到了。”
“嗯。”
“她说她也想你。”
凌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嗯。”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院子里的树。老桂花树,小桂花树,枣树,桃树,新种的桂花树。五棵树,一把空椅子。不对,五棵树,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墨尘忽然觉得,这把椅子不空了。
师父不在了,但椅子不空,因为师兄坐着。师兄不在了,椅子也不会空,因为会有别人坐。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坐上去。椅子永远不空,就像这棵树永远有人浇水,这壶茶永远有人喝,这个院子永远有人住。
只要有人住,院子就活着。只要有人记得,师父就活着。
“师兄。”
“嗯。”
“你说,师父现在在干嘛?”
凌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墨尘眼眶发热的话。
“在喝茶。和苏晚一起。”
墨尘低下头,把脸埋在凌昊的肩膀上。
“那他们喝的是什么茶?”
凌昊想了想。
“桂花茶。”
墨尘笑了,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他趴在凌昊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哭哭笑笑的,像个傻子。凌昊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墨尘靠着。
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沈青在做晚饭。空气中弥漫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还有一缕淡淡的、从山上飘来的桃花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墨尘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味道都吸进了肺里。
“师兄,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
“去看看?”
“好。”
两个人站起来,一起走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