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深处的老林,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像是有人将夜色撕碎了,撒在枝桠间。商雨甜带着三个小娃娃,一头扎进了这片黑雾中,走了还不到一炷香,便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她站在一棵,长得格外扭曲的老树前,盯着树干上那个,酷似鬼脸的瘤结,沉默了许久:“这棵树……我们是不是刚刚才路过了?”
秦念安从她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认真看了看:“是有点像,但刚刚那颗瘤结朝左歪,这颗朝右歪。”
商雨甜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秦念安接道:“嗯,所以这棵不是刚才那棵,是新的。”
商雨甜:“……”
秦念凡在后方适时开了口:“刚才那颗瘤结上面,有一只鸟窝,这颗没有。”
商雨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眼尖。”
秦念凡淡淡道:“我也是猜的。”
秦念雪补了一句:“他猜得比你准。”
商雨甜循着大致方向继续前行。秦念安不肯老实走路,盘坐在飞剑上,忽高忽低地飘在队伍上空,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麻雀。
商雨甜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叮嘱起来:“你慢点飞,别在撞到树了。”
秦念安自信满满:“放心,我御剑已经练到了炉火……哎哟喂!”
一声闷响,他连人带剑,直直撞进前方一片低垂的藤蔓里,藤蔓后头传来扑簌簌一阵翅膀声,惊起七八只灰色野鸟。
商雨甜揉了揉太阳穴,跑过去把人从藤蔓里拔了出来:“你练到哪了?”
秦念安顶着满头藤叶,面不改色:“练到跟树,心有灵犀了。”
商雨甜使劲儿把藤叶从他头发里摘下来:“我看你跟你爹学烤肉,倒是学得挺勤快,御剑是真的不行。”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淡了,露出一片开阔的石滩。石滩中央立着一块黑黢黢的巨石,石上斜插着一柄剑。
剑身通体墨黑,无光无饰,连鞘都没有,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石头顶上,像一根被遗忘多年的铁钉。
商雨甜一眼看到那剑的瞬间,掌心的雷弧骤然一跳,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
她深吸一口气:“就是它了。”
秦念安好奇地凑上去,绕着那块巨石转了一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剑柄。没有反应。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秦念安顿时有些不服气,抓住剑柄使劲往外拔。剑身纹丝不动,像长在了石头里。他被反震弹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疑惑地看着商雨甜:“甜姐姐,它不让我拔。”
商雨甜走过去,也握住剑柄,用力一拽,依然纹丝不动。她拧起眉头:“怎么拔不出来?”
秦念凡和秦念雪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各自微微凝眉。秦念凡低声道:“剑身有层阵法禁制,像是认主之意。”
商雨甜听到了:“认主?可我怎么觉得它……它好像认得我?”
秦念雪问:“你试试动用雷灵力。”
商雨甜点了点头,将掌心的雷弧汇聚到指尖,轻轻贴向剑身。雷弧触碰到剑体的刹那,那柄黑色长剑,猛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震鸣,像沉睡多年的古钟被一记符箓敲醒。
剑身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蔓藤般向剑尖延伸,光芒一亮,整片石滩都被映成了紫青色。商雨甜被吓了一跳:“它竟然真动了!”
秦念安也震惊了:“甜姐姐你好厉害!”
然而,剑咳了一下——剑身震鸣中,一道苍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终于来了个,能把老夫唤醒之人……这几十年,都快把我这把老骨头闷出铁锈了。”
商雨甜闻言,直接愣住了:“你、你竟然还会说话?”
那剑灵冷哼了一声:“我可是剑灵,当然会说话。你以为我是铁哑巴啊?”
秦念安蹲在石头前面,仰头看着那把剑,两眼放光:“哇!阿爸的飞剑,可不会说话,你的剑好厉害!”
那剑灵不屑道:“废话,你说那把剑,不过是下界凡品中的凡品,能跟我比吗?”
秦念安也不生气:“那你会烤串吗?”
剑灵沉默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我是剑灵。”
秦念安认真点了点头:“剑灵也要吃饭的嘛。”
剑灵彻底没动静了。
过了片刻,那剑灵才重新开口:“小姑娘,你雷灵根的气息,跟老夫当年的主人,一脉相承。老夫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个像样的后世传承人。”
商雨甜心跳加速:“你的主人……是那位姓归的前辈?”
剑灵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道:“老夫主人名讳归无咎,一百年前与秦家先辈,一同镇压了此界毁灭本源。你若想知道他当年的事,先试着拿住老夫。”
秦念凡听到此处,心中泛起了嘀咕,“这剑灵口中所说的一百年前,应该是秘境中的时间,外界也就才三四天吧,毕竟秘境时间流速随时在变,尤其是蓝星灵气复苏之后,有了本源灵气的加持,变得更加快了。”
商雨甜再度握住剑柄。这一次,她没有用力去拔,而是将全身雷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掌心。
雷弧顺着剑柄蔓延上去,汇入那一道道暗紫色纹路中,剑身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一种极其久远的共鸣。
商雨甜咬着牙,猛地一拔——剑身从石中脱出,带起一道刺目的紫光,石滩地面都崩出一道裂痕。
她双手握着剑柄,整个人踉跄后退几步,拿不稳,差点连人带剑摔翻在地。
秦念安在边上赶紧扶住她:“甜姐姐!”
那剑灵被握着还在抖,口中连声抱怨:“哎哎哎,轻点轻点!谁教你这么拔剑的!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给拽散了!”
商雨甜满脸通红,喘着气:“我、我第一次拿这么重的剑……”
剑灵不满的冷哼了一声:“老夫重,那是因为老夫有分量。你一个连筑基,都没站稳的小姑娘,能握住老夫片刻,也算有几分本事了。”
商雨甜将剑翻过来,看着剑身上那些流转的紫色纹路,忽然低声道:“前辈……归前辈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一次,剑灵沉默了很久,久到石滩上的风都停了下来。最后,那苍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主人他……还活着。”
之后便没有再过多解释。商雨甜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把那句话咽进肚子里,没有再多问。
秦念安看着她握剑的样子,忽然跳起来:“甜姐姐!你现在有剑了!那我以后,叫你剑侠姐姐好不好!”
商雨甜被这个称呼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什么剑侠姐姐,难听死了。”
秦念安不依不饶:“那叫雷剑姐姐!”
商雨甜:“……你还是叫我甜姐姐吧。”
秦念安:“那多没意思!”
商雨甜抖了抖手里的剑,咬着牙说:“你再敢瞎起外号,我就拿这剑,给你凿虾洞去。”
秦念安还没说话,剑灵率先炸毛:“你敢拿老夫去凿虾洞!老夫跟你拼命!”
商雨甜顿时一阵无语心中啐了一句:“呸,这剑灵,恐怕也是一个老活宝……”
秦念凡和秦念雪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秦念雪低声说了一句:“她还真把归家的传家剑给拔了出来,看来确实是归家血脉没跑了。”
秦念凡淡淡道:“剑灵认主,血脉只是敲门砖,还得看她自己后面的路。”
秦念雪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她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秦念凡没有回答,只是落向商雨甜手中那柄黑色灵剑的目光,略略深了一分。
商雨甜收好剑,带着三个小娃娃原路返回。路上,秦念安还对着那把剑,问东问西:“剑灵爷爷,你会飞吗?”
剑灵懒懒道:“会,但老夫不载小孩。”
秦念安:“那你会变好看吗?”
剑灵一阵无语:“……老夫本来就好看。”
秦念安:“那你会炒菜吗?”
剑灵沉默了片刻:“你再说一句,关于饭的问题,我就把你劈成两半。”
商雨甜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忍不下去了。她拿着那把剑认真道:“前辈您放心,以后小宝若是再提做饭的事,我替您揍他。”
秦念安在一人和一把剑的围攻下,终于乖乖闭上了嘴。但他没沉默多久,走了几步,又冒出一句:“甜姐姐,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吧,叫‘剑烤串’好不好?”
剑灵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仿佛在颤抖:“我当年随主人,走过的三十万里山河,坑杀过九千九百位妖魔,最后竟然要被一个毛头小子,取名为‘烤串’?”
商雨甜咬着嘴唇憋笑憋得双肩发抖:“前辈,要不,您对他说的话就当耳旁风吧,他最多就叫您三天。”
剑灵语气凉凉:“三天也不行。”
秦念雪在后头看了秦念凡一眼:“念凡,你说那剑灵,会不会真被他给气炸了?”
秦念凡想了想:“炸了更好,正好缺铁打口好锅。”
秦念雪这回也没忍住,嘴角弯了弯:“那感情好,有了好锅,再让郝运起拿去,给咱们炖肉吃。”
前面那把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忍无可忍的震颤,剑身抖了一下,隐约飘出一句极为模糊的嘀咕:“……我跟你们这些吃货待久了,迟早得自绝于剑冢。”
商雨甜握着剑,走在渐渐亮起来的林间小道上,紫色雷弧在剑身上偶尔跳动,泛着微弱的光。她低声问了一句:“前辈,归前辈留下这把剑,是希望有人,拿着它去做什么呢?”
剑灵沉默了一阵,声音低了下来:“主人当年封印毁灭本源前,曾对老夫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那封印撑不住了,就拿着这把剑,去雷泽深处,把他的后手唤醒。”
商雨甜脚步一顿:“雷泽?”
剑灵道:“是。雷泽。”
她抬头望向了秘境深处,那片浓雾笼罩的方向,掌心的雷弧在黑夜中轻轻跳动,仿佛回应着一个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秦念安挂在飞剑上,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甜姐姐,那我们明天就去雷泽吧。”
商雨甜看了他一眼:“你阿爸同意才行。”
秦念安立刻精神了:“我阿爸肯定会同意的!他说只要不烤串,去哪里都行!”
剑灵冷声道:“老夫觉得,你小的的阿爸,说得很有道理。”
商雨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秘境深处,那道封印上的裂纹,仿佛又无声地扩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