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珠珠飞快扫了苏荃他们一眼,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爷爷让我,把你‘请’进来的。”
如今,镇上几乎人人都清楚,任天堂的异变是由三位马师傅联手促成的,连他的尸身状态也彻底改了模样。虽说主事的是位洋师父,但马棣师傅与另外两位,同样难辞其咎。
尤其是阿浩。
作为任天堂最疼爱的孙女,她非但没怪罪阿浩,反倒主动向他致歉。
更关键的是,哪怕任天堂压根没变成僵尸,单是阿浩一路追击尸身那会儿,就已对他百般折辱、恶语相向。
这下,苏荃真没了辙。
“别这么说,我师父可是德高望重的大行家,职业操守极强。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对吧,师父?”阿浩咧嘴一笑,语气轻快。
任朱珠眼下终于寻到了爷爷的踪迹,看来这些年苦心孤诣,终究没白费。
“你说得没错,任小姐。”阿浩语气笃定,“我做事向来一往无前,不达目的决不收手,尤其对付这种僵尸血魔,更是半步不会退让。”
“师父,爷爷从小把我捧在手心,求您别为难他,更别伤他……否则我心里实在过不去。”任朱珠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任小姐,我知道任先生生前深爱着您,可您也该明白,他如今早已断了阳气,只剩尸躯在动。”苏荃顿了顿,接着说,“此刻起,万事皆有定规,僵尸不在六道轮回之内,本就不该存于人间。您爷爷的性命早已终结,眼前这具,只是被邪气驱使的活尸罢了。它多留一日,便不知多少人要命丧黄泉。”
话音刚落,苏荃自己都心头一紧,觉出这话有些刺耳。
果然,她刚说完,在场众人齐刷刷投来责备的目光……
苏荃只能暗自苦笑:这话,其实并没说错。
“我不太适应你们这一套。”
短暂的沉默后,阿浩缓声宽慰:“傻丫头,我们正设法引你爷爷现身。为保你平安,你先回家去。等事情了结,我再跟你细说。”
“哼,你可得当心点。”阿强在一旁皱眉嘀咕。他素来敬重恩义,又倾慕青年才俊,对珍珠的清丽容颜亦心生好感,只恨自己嘴笨,说不出几分情意。
阿强刚低语完,阿浩立马接腔:“瞧你这样儿,木头桩子似的!逮着机会就往上凑,怪不得这辈子都当不上族长。”
“叔,什么族长?”苏荃也来了兴致,顺口一问。
阿强抬眼扫了一眼,没接话。
任朱珠听阿浩让她回去,心里顿时发闷,带着几分恳求望着他:“浩哥哥,我就在这儿看看,行吗?”
阿浩略显局促,目光转向马师傅。
“看着我干啥?抓尸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害怕就留下,可万一出点岔子,可别怨我们。”马师傅开口道。
“放心,我绝不添乱。”任朱珠笑着应下。随即她拉着阿浩走到一旁,兴致勃勃地问:“浩哥,你打算怎么把爷爷引出来?”
“我弟说,僵尸听见特定曲调就会循声而动,咱们得趁机制住它、彻底清除。”阿浩答得干脆。
“音乐?”任朱珠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是她头一回近距离接触玄门手段。
祭坛摆妥后,苏荃立于坛后静候,阿强则低头给那只怀表上紧发条。
一切准备停当,苏荃开始作法。
“天地有灵,山川有神,四方诸圣俱现,七星引路,照彻阴途!”
刹那间,坛前七盏灯同时亮起,光焰跃动,继而凝成一道耀目金束,直指前方同一处方位。
雷鸣炸响、电光迸裂之际,那具僵尸竟缓缓自七星所指之地浮升而出。
恰在此时,怀表叮咚响起,旋律清越。
一阵骚动过后,僵尸果然一步步朝怀表挪去。
任朱珠先是愣住,苏荃的法术已令她惊愕,而怀表声更让她心头一震。她悄悄凑近阿浩,压低声音问:“这怀表……”
苏荃的弟弟这时才猛然醒悟:原来僵尸听到这调子,竟未扑人伤人。阿浩适时解释道。
“朱珠,躲这儿别动,我过去搭把手。”阿浩边说边迈步。
任朱珠目光扫过祭坛上的阿强怀表,又摸了摸自己手中那只,最后落在爷爷那张僵冷却熟悉的脸上。
“叔,可以开始了。记住,动静小些,声太大,僵尸反而听不见曲子。”苏荃提醒道。
众人早有默契,此时个个屏息凝神,稳稳控住地下那具难以驾驭的尸身。
苏荃转头对任朱珠说:“任小姐,这两只怀表,麻烦你盯紧些,千万不能断了音。”
任朱珠点头应下,双手稳稳托住怀表,纹丝不动。
苏荃返身回来时,阿浩已将一根细竹管塞进僵尸口中,一股浓烈尸气随之涌出,四周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师父,他嘴里的味儿,比您熬的药还冲!”阿浩伸手试了试,立刻捏紧鼻子嚷道。
马师傅默默侧身避开,摇头不语。
苏荃取出符水,混入九只黑狗之血,再掺入秘制强酸,此物专破尸骨坚壳,直透脏腑。
依过往经验,她绕至僵尸背后,将药液一针注入。
待尸气外泄、符水在体内翻搅作乱,僵尸面容愈发狰狞。
可因它天生畏音、惧酸,力道迅速衰减,终至瘫软,成了一具寻常尸骸。
能量散尽后,苏荃示意众人合力,助任天堂尸身归位。
“成了,总算把这具僵尸彻底清除了。”苏荃松了口气,嘴角微扬,“最棘手的,还是它积攒的阴能太盛。”
马师傅见任天堂尸身恢复如初,朗声大笑:“好!真不错!眼下这结局最妥帖,尸身完好无损,日后还能体面安葬。”
任朱珠飞奔上前:“浩哥,我爷爷他……”
“你爷爷已不再是僵尸,往后请高人择一处旺气吉穴,好好安顿吧。”阿浩语气平静,却藏着一分宽慰,“你也不必再担牢狱之灾了。”
“叔,我已跟市长讲明,那些因僵尸丧命的人里,您这边算四起、六起,已是眼下能争到的最大宽限。”苏荃笑着接口,眉宇舒展。
马迪的母亲脸上原本还挂着笑意,可一听见苏荃曦开口,情绪瞬间崩塌。
瞧瞧这些毫无防备的村民,总得有人站出来担责,不是吗?
我还查到了铁匠铺老板的儿子,他向你漫天要价,不给那么多,你就得掏更多。
再者,任大人已点头答应出一大比钱,你理应知足。
当然,若你执意不肯,那就只能蹲几年大牢,把人亲自送回来。
那封信他压根没拆开,但苏荃曦提了一句:在凑够钱之前,根本没法找到苏荃。
如今这行当太乱,专猎尸傀的人鱼龙混杂,想另起炉灶哪有那么容易?毕竟盘子就那么大,谁都想咬一口。
对了,这些物件你也一并带回去吧。”苏荃曦说。
任珠珠盯着苏荃曦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苏荃曦回头瞥见她,随口问:“你爷爷还在那儿,你跑什么?”
“昌哥,你的怀表。”苏荃曦伸手掏出一块怀表,“这是我在省城特意挑的礼物,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还能帮着擒尸。”
任竹珠也摸出一块怀表,表面泛着旧痕,却擦得锃亮。她轻声说:“这是我祖父从岛国带回来的,他最疼我,所以我一直当宝贝收着。”
“任小姐,节哀。”苏荃曦语气沉静,“人死不能复生。”
“其实……看到爷爷还在动弹时,我心里闪过一丝私念。”她顿了顿,嘴角微扬,“也许那样也算一种成全。倒是你点醒了我,谢谢。”
“你这个选择,不算差。”苏荃曦脚步稍缓,望向任珠珠,“尸傀早已没了人心,嗜血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决定当道士?”任朱柱忽然发问,“按理说,现在信这个的人,可不多了。”
比起旁观,苏荃曦更看清了她的处境。
起初,他也觉得鬼怪之说荒诞不经,直到亲身撞上几桩事,才真正信了。
况且修道不单练出一身本事,更让人活得痛快、踏实。
豁出去闯一回,在武苏荃的世界里执剑而行,斩妖驱邪,这不正是许多人藏在心底的向往?他顺手抽出一把桃木剑,剑尖轻点花枝,笑得爽朗。
任朱柱静静看着他,这是她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从前那些男人,眼里只有功名利禄,满身铜臭。
“那饭钱呢?”任朱柱笑着问。哪怕家底殷实,她也清楚银子有多实在。
“钱?”苏荃曦答得干脆,“早备好了。四处游历,自己吃饱,全家不饿。除了买些符箓,日常几乎不花钱。”
“上次从寻宝鼠那儿得的那批货,虽谈不上巨富,可也够挥霍几十年。”
“他徒弟金甜甜,手里攥着一大比。”
“有人夸过你这副模样真让人羡慕吗?”任珠珠望着苏荃曦,眼里带着几分怅然,“我小时候最盼爷爷跑完生意回家,可后来买卖越做越大,他反而越走越远。”
“家里,父亲几个姨太太天天掐架,我实在待不下去,才一头扎进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