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闻言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从不虚言。
能被她说“古老”的,在他们这些飞升失败,只能活在昆仑的残仙眼里,至少也是同辈甚至更早的存在。
很年轻?
“奇怪。难道真是那个什么陈王?”老者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不急。我等过来,就是为了确定此事。”
女子终于合上了书卷,那双淡紫色的眼眸转向葛玄,声音依旧平淡,语气却多了一丝郑重。
“此行,先去寻了重宝,然后再去黑石关,看看蚩尘怎么回事。过程中还请葛老微展武道领域,以免暴露风声。”
灰袍老者面色不愉道:“水镜真君你也过于小心了。就算是那陈一天拿下了蚩尘,你一个人来就行了,叫上老朽,也太小心谨慎了些。
“以你的手段,只要不正面碰上申定北,这天下哪里皆可去,至少保命应该不是问题。”
澹台水镜正色道:“这里是北境,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这次过来,如果有机会,将那所谓陈王直接打杀了吧,我们要杜绝所有隐患。”
“老朽知道。”
老者点点头,重新端起茶碗,慢慢啜饮。
“对了,你所言重宝,大致什么级别。等闲之物,想必你也看不上吧?”葛玄好奇一问。
“仙兵。”澹台水镜淡淡道。
“什么?!你确定!!”葛玄闻言差点跳了起来。
“葛老,镇定,是本座猜的,不过,至少是圣兵级。”
葛玄想到什么,问道:“呃,你不会指黑石关出现的那个波动吧?妖族和人族都在找的那个仙宝?”
那件仙宝确实是仙兵级,但感知上很是残缺,估计也就相当于一件圣兵。
水镜看了看眼前的茶碗,想喝,但是看着碗口飘着一只苍蝇,有点恶心到了。
“不是那个。那件仙宝已经有主,蚩尘想必就折在那仙宝主人手中,我们要拿到,很难。”
那件仙宝既然在北境,不管在谁手里,肯定都有着庭主授意。想要在北境拿到这件仙宝,不是很难,是几乎不可能。
葛玄正色道:“这么说来,北境还存在第二把仙兵?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仙兵啊!
远超圣兵的级别!
要知道,北俱卢洲之所以打破界天封印的一角,就是因为他们在一处上古遗迹,取出了一把残缺的圣兵。
是残缺的!
圣兵级别。
仙兵,可想而知其威力和诱惑。
而且,少为人知的一个事实是,得仙兵,基本等于得仙缘,有成仙之机!
已经被高庭得手的仙宝,残缺仙兵,一出世就引发两座天下争相抢夺,可想而知仙兵的含仙量。
“水镜真君,这把仙兵,我们要了,得手后你我五五分如何?”葛玄震惊之后正色说道。
“四六,我六。”澹台水镜平淡道,似乎对现在的局面早就了然。
葛玄想了想,“成交。”
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还真别说,这茶初饮不觉,多喝几口倒也有些滋味。
“真解渴。”
陈一天放下茶碗,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对高依依和申潇雪说:“走吧,得走快点了,不然等会天都黑了咱们还走不到。”
三人出了茶棚,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身后茶棚里,澹台水镜重新翻开书卷,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却从书页边缘抬起,看着陈一天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怎么了?”老者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
澹台水镜收回目光,翻过一页书,“只是觉得那个年轻人的命格……有些奇怪,我竟然看不出他的来历。”
留燕村村口。
李县令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村口新建的牌坊下,满脸堆笑地招呼着每一个进村的江湖人士。
牌坊是去年新立的,上面刻着“留燕村”三个大字。
原本的村子早已扩建了好几倍,跟镇子没什么区别了。
官道直通村口,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客栈、酒肆、茶馆、当铺,甚至还有一家新开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有佩刀的江湖客,有背剑的女侠,有挑着担子卖山货的村民,也有摇着折扇东张西望的富家公子。
街边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追跑,惊起一片骂声。
很难想象,在一年前,这留燕村还仅仅是一个贫穷落后的边境小村落。
自从陈一天裂土封王,这座他出生的偏僻小村就成了江湖人士心中的“圣地”。
无数人慕名而来,想要看看这位北境最年轻的王是在怎样的地方长大的。
而李县令,这个当了十几年地方官的老油条,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遇。
他在陈一天老宅不远处买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小院,日夜住在村里,亲自维持治安、招待宾客、修路架桥,几乎把整个留燕村当成了自己的仕途跳板。
事实证明他押对了宝。
如今往来留燕村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是江湖散客,连一些来北境寻求从龙之功的寒门士子,也要先来陈王故里拜一拜,以求沾些龙气。
“诸位英雄好汉,父老乡亲们,欢迎大家来到陈王故里!”
李县令站在牌坊下,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飞。
“本官奉陈王令,在此迎候四方来客!村里客栈、酒肆、茶馆一应俱全,若有哪位好汉想在留燕镇长住,本官可代为办理户籍!”
不管有没有奉陈王令,先把大腿抱好。
“李大人,陈王啥时候回来省亲啊?”人群中有人起哄。
“陈王军务繁忙,日理万机!但只要一有空,必定回来看看父老乡亲们!”李县令熟练地打起了官腔。
“李大人,听说陈王小时候穷得连秋税都交不起,是真的假的?”又有人问。
李县令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面佛的模样:“英雄不问出处!正因为陈王出身微末,方知百姓疾苦!这正是陈王最令人敬佩之处!”
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李县令也不恼,拱着手继续招呼下一波客人。
这半年来,同样的问题他回答了不下上千遍,早已练就了一副油盐不进的厚脸皮。
就在这时,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从人群中缓步走过。
灰袍老者童颜鹤发,腰杆挺直,步履沉稳,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旁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一身天蚕丝青衣不染尘埃,头上戴着一顶柳条编织的花环,手里捧着一卷书册,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
正是施展空间法术先一步到来的澹台水镜和葛玄二人。
武者都喜欢特立独行,打扮各有奇特。
这二人的打扮倒也不算出奇,走在这条街上,和周围来来往往的江湖散客看上去并无太大区别。
李县令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在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确实漂亮,美得有些过分。
但也仅此而已。
他拱了拱手,露出职业化的笑容:“二位好汉,欢迎来到陈王故里!请问是来瞻仰陈王祖宅,还是想在村里小住几日?”
“随便逛逛。”灰袍老者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的沉稳。
是个高手。
“那请随意!若有需要,尽管来村口的县衙分署找本官!”
李县令拱了拱手,转身去招呼下一波来客。
是高手没错,但这半年来,慕名来到留燕村的武者,高手又少了?
接待多了,已经麻木,基本上引不起注意。
两道身影走入街道,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灰袍老者环顾四周,看着这片与普通村落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轻轻摇了摇头:
“水镜真君倒是好兴致。仙兵该不会就在如此热闹的市井之地吧?”
澹台水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合上手中的书卷,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来往的行人、远处那座依稀可见的府邸。
片刻后,她重新翻开书卷,声音平淡:“气息确实很微弱,但不会错。就在附近。”
“当真?那便找找。”
葛玄将手背在身后,“确实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不急。”
澹台水镜走到街边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一串。
她将冰糖葫芦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那层晶莹剔透的糖壳,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山楂的酸涩混着冰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确实是在笑。
“偶尔体验一下人间风味,也不错。”她说着,又咬了一口,然后举着冰糖葫芦,继续向前走去。
葛玄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幼稚。
朝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也买了一串。
“确实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个寻常游客,在这条十里长街上缓缓走着。
走过铁匠铺时,澹台水镜驻足看了一眼炉火旁那柄还未成形的剑胚。
路过茶楼时,她侧耳听了片刻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陈王生擒金毛狮子王”的段子。
经过一家糕点铺时,她又买了半斤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托在掌心小口小口地吃着。
“真君,你来人间倒是快活。”葛玄接过一块桂花糕,忍不住调侃。
“三年之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既来之,则安之。”
澹台水镜将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指尖,“就在前面,我们确实离那道气息越来越近了。”
她抬起头。
前方不远,一座稍显气派的府邸静静矗立在街道尽头。
府邸规模不小,青砖黛瓦,门前两座石狮子威武雄壮,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陈府”二字。
府邸的前院显然被扩建过,新宅将老屋围在中央,像是一圈城墙守护着城池的核心。
府门口摆着一张方桌,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瞻仰陈王故居,每位五两银子。注意:只能看,不能摸!连蜘蛛网都不能动!违者报官!”
一个红鼻子小老头坐在方桌后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小壶,正美滋滋地啜着茶。
院子里忙碌着三五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丫头,都是村里的闺女,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和抹布,显然是负责日常洒扫的。
门口这位,人称小八幺。
自从陈一天把这老宅托给他照看,他就以陈府管家自居,不但给自己置办了一身体面的新衣裳,还雇了这几个村里丫头负责洒扫。
至于收入来源嘛。
开放陈府前院给来往的江湖人士瞻仰,就是他的生财之道。
一开始每人一两银子,后来发现来的人实在太多,每天都有几十上百号人排队,老头一咬牙,把价钱提到了五两。
没想到提价之后,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奇奇哉怪怪也。
怎么越贵,来的人就越觉得这银子花得值呢。
小八幺最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涨涨价。
“老人家,我们能进去参观吗?”
小八幺抬眼,看见面前站着一老一少两个陌生人。
老的像个道士,少的戴着个柳条编的花环,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
他放下紫砂壶,指了指旁边的木牌,公事公办地念道:“五两银子一个人,交钱就能进。规矩看清楚了啊,进去后只能看,不能摸,连蜘蛛网都不能动!不然小老儿可是要报官的。”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格外响亮,显然已经说过无数遍。
澹台水镜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轻轻搁在桌上。“两个人的。”
八幺叔眼睛一亮,飞快地将银子收进袖中,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二位请!小翠!带两位贵客进去!”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应声上前,引着两人进了府门。
穿过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绕过一座新修的假山和几丛翠竹,前方便是那座被新宅环绕在中央的老屋。
老屋不大,三间泥墙草房,院子里的石板上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
一切都保持着当年陈一天离开时的样子,除了定期打扫外,基本没怎么动。就连墙角那张蜘蛛网都是小八幺特意叮嘱不能动的。
那是“原汁原味”的证明。
那蜘蛛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已经长得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