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水镜和葛玄进来时,院子里已经有几个花了钱的散修正站在老屋前东张西望。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趴在窗棂上往里瞅了半天,直起腰来大声抱怨:
“就这?就这破屋子?俺花了五两银子就看了个啥都没有的空房子?”
旁边的同伴拉了拉他袖子,压低声音说:“小声点,这可是陈王住过的地方,别乱说话触了霉头。”
壮汉嘟囔了几句,还是闭了嘴。
“哇,这就是陈王小时候住的地方啊!”
“看起来好普通啊,跟我家差不多。”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普通,越能体现陈王的伟大!
“从这么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子,变成裂土封王的陈王。
“这才是真正的传奇啊!”
“说得对!我以后也要让我儿子向陈王学习!
“将来也当个大将军,光宗耀祖!”
“不愧是陈王住过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啊,五两银子花得值!”
也有不少人如此给自己暗示,似有所得的样子。
澹台水镜站在院中,目光从堂屋扫到偏房,又从偏房扫到厨房,最后停留在正中间的那间堂屋。
她举步跨过门槛,进了屋内。
屋子里很空,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缺了靠背的椅子、一个已经褪了色的衣柜,以及墙角一张土炕。
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的被褥早已被收走,只剩下光秃秃的炕面。
墙壁上钉着几个木楔子,挂着陈父的弓箭和猎刀,那些东西也没动,作为“陈王之物”妥善保管和展示。
当然,是不是陈父使用过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舞。
澹台水镜站在屋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将那淡紫色的眸子里映出的每一个角落都收进眼底。她的目光从土炕移到木桌,从木桌移到墙壁,又从墙壁移到了屋顶的房梁。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房梁上,一把木剑静静横卧。
剑身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被层层蛛网缠绕,几乎与房梁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的目力远超常人,恐怕也很难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发现它。
木剑无鞘,剑身呈暗沉的木色,剑格简陋,剑柄光滑,似乎是被人长久握持后留下的痕迹。
上面没有任何符文。
它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沉睡了很多很多年。
站在门口的葛玄顺着澹台水镜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把剑。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澹台水镜,压低声音说:“水镜真君倒是让老朽越发看不懂了。你说的重宝,该不会就是这把破木剑?”
澹台水镜没有回答。
她举起手中的书卷,用书脊轻轻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碎发,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依旧牢牢锁定在房梁上那把木剑上,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不太对。”
她眉头皱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者的笑容收敛了。
他重新看向那把木剑。
奇怪,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在他眼里,那依旧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剑,连最低阶的法器都算不上。
仿佛大人故意削给孩子玩的。
但他了解澹台水镜。
这个女人的感知力,在他们七人中是最强的,强到连他都自愧不如。
“不合常理。”
澹台水镜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拢,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怎么了?不是它吗?”葛玄紧张问道。
“这把剑太过普通,普通到没有丝毫奇异之处。”澹台水镜道。
“真的只是把木剑吗?”葛玄又问。
“普通的桃木剑。”
“但是不合常理。”澹台水镜肯定回答后,补充道:“以这个镇子为中心,方圆千里,没有丝毫阴气。这是不合理的。所以本座推测,重宝就在该镇。”
“会不会因为桃木剑具有镇邪之效?”葛玄不自信地推测道。
“你见过哪把桃木剑能镇住千里之邪?”澹台水镜反问。
“这,倒是没见过。”葛玄尴尬道,“术法本事,老朽肯定不如你。既然看不出来,拿下来看过便知。”
老者说着,轻轻抬手。
房梁上悬挂的桃木剑应声飞下,没入老者手中。
澹台水镜待要阻止时,已经晚了。
老者轻轻一折,木剑脆断为两截。
“就这?”
啪!
老者直接将断剑掷地。
微怒道:“晦气,朽木也!”
老者挥了挥衣袖,拂去溅起的灰尘。
“谁乱动屋里东西!”红鼻子小老头跑了进来。
澹台水镜轻轻挥手,略施障眼法。
小老头没看出什么异常,道怪一声,走了出去。
屋里。
“葛老,不该如此莽撞。”
澹台水镜蹲下身,捡起断裂的木剑,拿在手里仔细观察。
葛玄生怕自己眼拙,此时也不发话。
澹台水镜将木剑上的灰尘拂去,看着木剑,从头看到尾,反反复复看。又从断口抽出几根碎屑,纤纤手指轻轻碾碎。
碎屑成末,未见丝毫异常。
澹台水镜脸色变了又变。
一刻钟后,她将断木剑放在墙角,“走吧,看来不是它。倒是毁了主人家一个念想。”
葛玄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一件仙兵。
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一笑。
要是仙兵这么容易就能折断,那算什么仙兵!
“没事,重宝哪那么容易找到,我们有的是时间。”他主动开口安慰道。
两人步出院子。
同一时间,前来留燕村的路上,陈一天三人在路边小憩。
高依依忽然转头,看向留燕村的方向。
“依依,怎么了?”陈一天问道。
高依依默默摇头,“没事呢,夫君。”
……
葛玄和澹台水镜走出陈府大门。
小八幺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
手里的紫砂小壶滋滋地冒着热气。
看着两人出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正钱已经收了,规矩也讲了。
只要不弄坏东西,随便他们怎么逛。
倒是奇怪,刚才明明听见里面有动静,本想冲进去讹一笔,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罢了,小老儿就是个看门的,这事等陈王来了再汇报一二。
澹台水镜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交织在一起。
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葛玄随手将手里剩下的半串肉丸子扔给路边的野狗,观察野狗感激涕零的样子,拍了拍手,说道:
“水镜真君,我们都逛了大半天了。
“连重宝的影子都没看到。
“你确定那东西真的在这个村子里?”
澹台水镜没有回答。
她走到路边一个卖桂花糕的小摊前。
又买了几块桂花糕,托在掌心小口吃着。
淡紫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
眉头微微蹙着。
“气息消失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或许有一定周期性吧,这事情不好说。”
“刚才那把,我就说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桃木剑。”
葛玄撇了撇嘴,“什么重宝,根本就是你感应错了。
“一把破木头剑,能有什么名堂。”
“也许吧。你我都没见过仙兵,实在没经验。”
澹台水镜摇了摇头,“可我的感知不会错。
“这里绝对有一件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重宝。
“只是我们可能找错了方向。”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说到桃木剑,本座在一本上古古籍中看到过记载。
“传闻上古时期,有一位‘天上桃花仙’。
“她曾以一株万年桃木为材,炼制了一柄桃木剑。
“桃剑号曰‘荒天’。
“此剑曾斩尽天下妖邪,万邪不侵。
“甚至能斩断天道法则,威力无穷。”
葛玄不以为然道:“传说终归是传说,你该不会以为,天上的桃剑能流落凡间吧?”
澹台水镜回头,认真道:“有可能。据说那桃花仙乃百花神殿之主,为天界排名靠前的神主之一,因万年前的大劫,应劫身亡,在人世间轮回,不得翻身。”
葛玄凝色道:“你这么说,老朽也想起来了。不知多少年前,老朽曾听王母身边的随侍红琴提到过,据说那桃花仙陷入轮回后,那柄「荒天」也不见了踪迹。
“彼时有上神不断搜寻,几乎搜遍了整个上界,也没找到。这么说来,水镜你的怀疑也是可能的,说不定那柄剑真在人间!”
葛玄说着,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荒天啊?!
“那柄可是传说中能助人飞升的仙兵?!
“若能得此剑,我等升仙必得!
“可惜……可惜刚才那把不是。”
他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刚才那把木剑一折就断。
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传说中的仙兵。
“慢慢找吧。”
澹台水镜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指尖。
“说不定我们都先入为主了。桃剑荒天不过是个传说,那重宝或许不是剑。
“也或许,它根本就不是我们认知中的任何形态。”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红霞。
“天色不早了。
“我们先离开这里。
“明天再过来继续找。
“反正重宝就在这周围,跑不掉。”
葛玄点了点头。
“也好。
“正好去黑石关看看。
“看看蚩尘那小子到底是死是活。
“顺便会会那个所谓的陈王。”
两人不再多言。
加快脚步,朝着村外走去。
……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
高庭浮空岛。
云雾缭绕的观星台上。
一张古朴的石桌摆在中央。
申定北和眉无命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着一盘尚未下完的围棋。
申定北穿着一身粗布长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农。
丝毫没有镇守北疆万里长城的庭主威严。
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眉头微微皱着。
“眉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最近总感觉有点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眉无命抬起头。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须发皆白。
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古老而又深不见底。
闻言,他放下手中的白子。
眉头也皱了起来。
“武者的直觉,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
“特别是像庭主你这般境界的存在。
“心神不宁,往往有着明确的预示。”
“可老夫想来想去,想不清楚到底哪儿有问题。”申定北无奈道。
眉无命伸出枯瘦的手指。
掐指一算。
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白色灵气。
灵气飞速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然而。
片刻之后。
那漩涡突然“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眉无命脸色微微一白。
轻咳了一声。
“怎么样?”申定北连忙问道。
“奇怪。”
眉无命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疑惑。
“老朽竟然什么都算不出来。
“天机一片混沌,仿佛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申定北闻言,沉默了片刻。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眉先生算不出来的。
“也就只有那小子了。”
“陈一天?”眉无命问道。
“除了他还能有谁。”
申定北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一出现就带着一身的变数。
“谁都算不出他的命格。
“这次……那小子该不会真的要出什么事吧?”
他放下手中的黑子。
站起身。
走到观星台边缘。
俯瞰着下方万里河山。
目光落在北境黑石关的方向。
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应该不会有事。”
眉无命也站起身。
颤颤巍巍走到他身边。
“赤角龙女虽然被镇压,但余威尚在。
“太平仙盟的那个丫头也在他身边。
“还有蚩尘那小子,现在也成了他的战宠。
“这阵容,除非人间剑仙,不然就算是真阳境巅峰去了,也讨不到好。”
“说的也是,来,继续下棋。”
申定北轻轻点了点头,坐了回去,一边骂道:“那小子死了还省得老夫操心。”
“他拐走潇雪那天起,老夫就想打死他了。要不是眉先生你拦着,老夫能把他的骨灰给扬咯。”
申定北骂骂咧咧,但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弱。
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娘的,多年不曾有这种感觉了。到底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