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陈王,可敢一见”,在城外风里传开。
黑石关城头,数百守军同时握紧兵器。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声不是单纯求见。
是试探。
是逼门。
也是把城内外所有目光,重新推到陈一天身上。
“他娘的,这么沉不住气?”
陈一天站在城垛后。
风吹得他外袍贴在身上。
那张脸仍旧苍白。
眼底却没有半点虚浮。
高依依站在他左侧。
赵清霞站在右侧。
李狂澜抱刀立在后方。
张五、王大力、何牛、马庆、魏小六等人各在自己的位置上。
申潇雪要来,被申世杰那句“爹刚刚来过”给吓退了。
除了潇雪想而不得,没人挤上来抢风头。
也没人乱喊几句壮胆。
他们都明白。
这一刻,能开口的只有陈一天。
城下那灰衫男子又向前半步。
“陈王。”
“我等闻陈王被圣人法则所伤,心中不安。”
“特携药材、法器、护卫之人前来相助。”
“陈王既在城上,何不开门一见?”
他把话裹在客气壳子里。
声音也不急。
可每一个字,都在往黑石关的伤口上按。
他没有说陈王快死。
却让所有人都再次想起,陈王确实伤重。
他没有说黑石关不敢开门。
却把“开门一见”四个字,抬成了胆量。
若陈一天不应。
外面的人会说陈王不敢。
若陈一天应了。
门就得开。
门一开,今天这场局便先被对方撬开一条缝。
城头上。
李狂澜冷笑一声。
“好一张破嘴。”
王大力在不远处低骂。
“主公,让俺下去把他舌头拔了。”
没露面的贾沃隆叹道:“千防万防,圣人法则所伤这几个字还是防不住啊。”
“师父,当日气势惊天动地,防不住啊。”老六在一旁倒苦水,眼见师父要变脸,他赶忙说道:“师父,主上那儿需要老六,老六去也!”
赶紧溜之大吉。
陈一天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抬手。
王大力立刻闭嘴。
城下人群里,有人见城头迟迟没有回话,开始小声骚动。
有人故意把声音放大。
“陈王若无恙,见一见又何妨?”
“我等都是来投效陈国的。”
“难道陈王连善意都拒之门外?”
“还是说,那银针上四个字,真不是虚言?”
王伤难愈。
这四个字一出。
城头守军中,有人脸色骤冷。
张五目光一沉。
魏小六立刻看向说话那一片人群。
军情司暗哨已经在记脸。
陈一天终于开口。
声音不算大。
可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说本王无恙?”
城外一静。
很多人都没想到,他第一句竟是承认。
陈一天扶着城垛,低头看着城下。
“圣人法则落到身上。”
“不伤,才是假话。”
“本王伤得不轻。”
“现在胸口还他娘的疼。”
他甚至抬手,在胸前轻轻按了一下。
这一按,让城下不少人眼神亮了。
可下一句,陈一天便把他们眼里的光压了回去。
“可本王还活着。”
“能站在这里。”
“能看见你们。”
“也能记住你们。”
最后一句落下时,城外那点骚动,顿时像被刀背拍了一下。
记住。
这两个字,比“杀”更有分量。
因为谁都知道,如今的陈王背后,不只是黑石关。
还有高庭。
还有申定北。
还有一堆已经把自己命运押上来的新势力。
灰衫男子神色不变。
“陈王既记得,那更该明白,我等今日无恶意。”
“无恶意?”
陈一天笑了。
他这一笑,脸色仍白。
可那股少年气,反倒压过了病色。
“无恶意的人,会把‘王伤难愈’四个字藏进礼单夹层?”
“无恶意的人,会让装死之人带短弩混进救命棚?”
“无恶意的人,会拿真药材、真路引,替假刀铺路?”
城下人群里,有几处脸色同时变了。
陈一天看见了。
魏小六也看见了。
他立刻在城头暗处递了个眼色。
那些人的位置,被军情司悄悄记下。
灰衫男子终于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黑石关竟已经查到这么多。
他仍旧强作镇定。
“陈王误会了。”
“人多眼杂,难免有宵小混入。”
“我等愿替陈王清理宵小。”
陈一天道:“本王城里的宵小,本王自己清。”
“本王城外的宵小,也轮不到你们替本王清。”
灰衫男子道:“陈王何必拒人千里?”
“你想进城?”
“自然。”
“你身后那些人,也想进?”
灰衫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有献药的。”
“有投效的。”
“有护法的。”
“也有旧江湖同道,愿为陈王分忧。”
陈一天点头。
“好。”
他抬手,指向城门外三十丈处。
那里早已被张五让人用白石灰画了一条线。
“求财的,去客馆登记,交礼单、货单、随行名单。”
“求名的,去军情司登记来历。”
“有血仇的,去天卫司备案。”
“真想投效的,先按陈国规矩做事,再谈位置。”
“想替本王护法的,先把自己兵器放下。”
“想看本王伤势的,站在线外看。”
他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的人影。
“想杀本王的。”
“往前走三步。”
城外彻底静了。
他娘的,他们不是听说,陈王在起家前是个秀才?
这他娘的,这么直接,直得像把刀扔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演的?
灰衫男子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有几个江湖客下意识看向彼此。
有人目光闪烁。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也有人握紧刀柄,像真被那句话挑起了火。
陈一天把这些反应尽数看在眼里。
他现在不能全力动神魂。
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把识海铺开太远。
可他的眼睛还在。
破幻之瞳不能久开。
短短几息,足够了。
太长,他也能撑,但痛啊!
他忍不了一点。
所以他真就只开了几息。
他看见人群里有几道气息不对。
一个老道袖中藏着妖气。
一个年轻剑客身后跟着两枚极淡符印。
还有一个挑担的脚夫,脚步太轻。
轻得不像人。
陈一天抬手。
魏小六立刻记下他手势。
三处。
分别盯。
灰衫男子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日逼陈一天出面,未必是好事。
陈一天确实伤重。
可他一站上城头,城下这些原本藏在杂乱里的东西,反倒像被他一眼一眼挑了出来。
他本想把黑石关摆上桌。
现在却像自己也坐到了桌边。
“陈王。”
灰衫男子声音沉了一分。
“你这样立规矩,只怕会寒了天下来投之人的心。”
陈一天道:“天下来投之人的心,不会因为登记名单就寒。”
“会寒的。”
“多半不是来投。”
城头上,有士卒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很快被压住。
可气势已经变了。
方才城下用“陈王伤重”压他们。
此刻陈一天承认了伤。
也把伤压回了规矩。
伤重又如何?
只要王还能立规矩,城就没乱。
城没乱,外面的人就不能随便把“好意”往门缝里塞。
灰衫男子身后,一个背剑青年忽然冷笑。
“陈王好大的威风。”
“可若有人真心投效,却被你这般羞辱。”
“岂非让天下英杰寒心?”
陈一天看向他。
“你叫什么?”
青年一怔。
“柳冲。”
“哪个宗门?”
“青河剑派。”
“几品?”
青年脸色一僵。
青河剑派只是地方小宗门。没品。
放在平日,连进黑石关议事堂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他站在城下,被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可能承认自家不入流。
陈一天没有等他回答。
“本王身边,有高庭。”
“有太平仙盟。”
“有冰风谷。”
“有南境水师。”
“有帝刃、天卫、军情、武神宫、登仙台。”
“你一个青河剑派,今日来投,是投本王。”
“还是想借本王的王旗,把自己抬成天下英杰?”
柳冲脸色顿时涨红。
城下许多人眼神微动。
这句话,扎中的不止一个青河剑派。
旧宗门。
旧江湖。
小世家。
散修。
很多人今日来,都不只是想投。
更想借。
借陈王这面旗,给自己涨价。
“本王的黑石关,有着天级阵法隔绝灵气,你们感知不到吧。”
陈一天张开双臂,双手轻轻一握,灵气化液,悬于掌上。
城外惊呼出声。
陈一天很满意他们的表现,要想让人死心投效,得先拿出点底蕴给他们瞧瞧。让那些别有心思的,也掂量掂量自己的刀。
他缓声继续道:
“看,本王的王城内,灵气何其充裕,都快液化了。”
“本王知道,你们中,还有很多没有武修资质,想搏一搏法修道途的。”
“想投,可以。本王欢迎天下英杰、有志之士,且不论高低贵贱,记住本王这话,任何时候都有效。”
“但,要带着真心,先从规矩里走。”
城外一片嘈杂。
有人惊呼灵气,有人惊呼黑石关的底蕴,有人怀疑所谓的天级阵法。
陈一天自然没有吹牛。
他让依依在登仙台内用高级阵法隐藏了一小堆灵晶,灵晶随着时间推移缓缓化开,城内的灵气日渐浓郁。
最明显的变化,城内的老黄狗和小牛般巨大的大鹅,已经越来越有灵性了。
照这样下去,陈一天觉得这俩招人恨的墙头草畜生,说不定还会化形。
如此浓郁的天地灵气,或许,哪天城内老物件成精了都不稀奇。
至于阵法,依依在师姐的书房淘了很多好东西,真得不能再真。
“想借名,也不是不可以。”陈一天道。
“先拿本事换。”
“若只想把自己那点旧名声往本王桌上一拍,就让本王给你让座。”
“那你来错地方了。”
“黑石关缺人。”
“不缺祖宗。”
城头上,这次笑声没完全压住。
王大力咧嘴笑得最明显。
“说得好!”
柳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灰衫男子暗骂一声蠢货。
他刚想开口补救,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动了。
一个挑担脚夫,猛地把肩上担子往地上一摔。
担子里不是菜。
是两只黑色铁筒。
铁筒落地,筒口对准城头。
下一瞬,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黑针破空而出。
不是射向陈一天。
而是射向城头两侧的传令兵。
只要传令兵乱,城头命令就会断一瞬。
那一瞬,足够城外人试着冲线。
可黑针刚飞起,城头上便响起一声剑鸣。
李玉瑶出剑。
剑光不大。
却快得像一道被压细的寒星。
黑针被剑光扫落一片。
剩下几根刚越过城垛,便被一道柔软法网卷住。
苏思瑶站在阴影里,掌心法光微收。
她看着城下那个脚夫,眼神亮得有些吓人。
“司长。”
“这个可以杀吗?”
李玉瑶道:“先抓。”
苏思瑶有些遗憾。
“好吧。”
下一刻。
城门侧方小门打开。
天纪一队人冲出。
他们不追旁人。
只冲那挑担脚夫。
脚夫想退。
可地面忽然一震。
王大力从城门阴影里冲出来,一拳砸在他前方地面。
泥土炸开。
脚夫被震得身子一滞。
何牛从另一侧扑上,铁索一卷,直接将人拖倒。
前后不过十几息。
一场本该撕开城头传令的小乱,被按死在白石灰线外。
陈一天从头到尾没动。
开玩笑,他的黑石关可是真的布置了天罡护山阵,这是实打实的天级阵法啊!
防护范围,最大可以开到外城外百里。不过,这两天被他们收拢进内城了,就是担心吓着人。
就刚才那种暗器,别说他身边还有一堆能人,就算他们都不出手,阵法也会自动防护。
就算阵法防护失灵,也伤不到他分毫!
若不是圣人他娘的不讲规矩乱入,他现在强得可怕!
陈一天在心里哀叹一声,将圣人祖上十八代骂了一遍。
好好的高端享受局,硬给他推成了搏命局。
咱就说,矛盾非要升级不可吗?
草。
冬天的一种虫。
灰衫男子脸色很难看。
因为这一动,等于替黑石关立了一次规矩。
线外,可以说话。
过线,抓。
动刀,杀。
谁也别拿投效、献药、护法当遮羞布。
陈一天抬眼。
“还有谁想试?”
城外无人应声。
可安静并不代表退。
更远处的云层下,还有人影在聚。
第一拨三百人只是摆在台面上的。
暗处还有多少,谁都说不清。
陈一天心里清楚。
今天这点小刀,只是开始。
姬幼微的五百金丹军还没到。
昆仑真正的手还没伸出来。
妖族那些年轻天才也未必只会在暗处看。
更别说十年前潜进人间的老妖,真正聪明的那几个,现在多半还在等别人先死。
毕竟,他身边可是有两把仙兵啊!!
谁不想要!
当然,第一步应对之法,没必要激进,他要做的不是把所有敌人杀光。
是告诉所有人。
他陈王伤了。
但陈国没乱。
陈王会疼。
但王旗还在城头。
灰衫男子沉默许久。
终于重新拱手。
“陈王既立规矩。”
“我等遵便是。”
陈一天道:“不遵也行。”
“城外地方大。”
“够埋。”
灰衫男子眼角一跳。
城头上,李狂澜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城上士气骤然松开,又猛地提起。
不是松懈。
是从憋闷里透出一口气。
陈一天没有继续说狠话。
狠话说多了,就廉价。
他转身,看向张五。
“敢过线的,直接杀。”
张五抱拳。
“属下领命。”
他又看向魏小六。
“刚才变脸的那些,记清楚。”
魏小六道:“已经记下。”
“好。”
陈一天最后看向城外。
“告诉客馆。”
“今天之后,黑石关仍旧开门。”
“但门开,不代表谁都能进。”
“谁想坐到本王桌前,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城下许多人低头。
也有人眼神更冷。
那些冷意,陈一天都收下了。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散。
他们会等。
会试。
会找下一条缝。
甚至今晚,可能就会有第二把刀落下。
可黑石关也已经醒了。
从王府到城头。
从军市到客馆。
从天卫到帝刃。
从刘粉的账,到魏小六的网。
每一处都还稚嫩。
每一处都还可能出错。
但它们已经开始动。
这就是陈一天要的。
不是一个只靠他挥刀的黑石关。
而是他伤着、坐着、甚至有一日不在时,仍旧知道该怎么咬人的陈国。
高依依低声道:“该回去了。”
陈一天嗯了一声。
他确实快撑到极限。
胸口疼得厉害。
识海深处也像被风刮过。
可在转身前,他还是停了一下。
远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影越来越多。
黄昏的光被云层压碎,落在那些人的兵器、车马、旗角和眼睛里。
像无数细小的刀光。
呵呵,倒是藏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难怪惊动了老登。
陈一天扶着城垛,低头看了眼城下黑压压的人影,忽然笑了。
“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