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好。”
陈一天转过身,没再看城外那些人。
狠话已经说完。
规矩也摆到了明面上。
剩下的事,不该再由他站在城头一项项教。他也教不清楚主要是。
不过,若陈国离了他便连几百来客都分不清,那城下这面王旗,也只配拿来遮雨。
陈一天沿石阶往下走。
刚迈出几步,胸口便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
那几道尚未磨尽的圣人法则随气血游走,金针般扎进心脉,疼得他脚下微微一顿。
高依依扶住他左臂。
赵清霞在右侧看着,没伸手,却把他刚才那一下停顿看得清清楚楚。
“再装?”
陈一天面不改色。
“本王在想事情。”
“用腿想?”
“偶尔换个地方,兴许想得更明白。”
赵清霞懒得拆穿。
她朝后面抬了抬下巴。
两名天纪近卫立即跟上,却没有靠得太近。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陈一天一步步走下去,眼里的担忧并没有散尽,但那股绷了数日的劲,终究有了落脚的地方。
王还会疼。
可王是自己走上来的。
也是自己走下去的。
这已经足够。
城门外,张五没有随陈一天离开。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桌,直接让人横在白石灰线后方。
“搬六张桌子来。”
“再取六面素旗。”
一名天纪小旗问道:“总管,旗上写什么?”
张五朝城外扫了一眼。
“求财,投效,献物,诉仇,借名,待查。”
小旗愣了愣。
“护法的呢?”
“先放待查。”
“为何?”
张五冷笑。
“王上身边现在有高庭、有太平仙盟、有真阳、有元婴,还有两把仙兵。一个连来历都不肯报的人,张口就说给王上护法,你信?”
小旗想了想。
“属下不信。”
“那便对了。”
张五把刀鞘往桌角一压。
“真正有本事护法的,先让咱们查清。”
“没本事的,少拿这两个字抬自己。”
很快,六张长桌在城门下排开。
六面素旗迎着晚风展开。
字写得不算好看。
但每个字都足够大。
城外众人原以为陈一天回府后,黑石关至少会关门晾他们一夜。
谁也没想到,陈王刚下城头,登记便开始了。
而且不是一股脑把人往客馆塞。
先问你来做什么。
再问你凭什么。
最后才问你是谁。
魏小六从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十几个刚从军情司调来的书吏。
他手里抱着六册空白簿子。
簿子颜色不同。
求财用黄册。
投效用青册。
献物用白册。
诉仇用赤册。
借名用灰册。
待查的,则用黑册。
有人看见那本黑册,脸色当场变了。
魏小六把这点变化记在眼里,脸上却仍笑着。
“诸位。”
“王上开门纳客,是给大家机会。”
“但丑话说在前头。”
“一人只能先投一册。”
“求财的就说想赚多少,投效的就说会做什么,诉仇的把仇家写清楚。”
“谁若今日说献物,明日又说护法,后日再说自己是来投效的……”
他拍了拍黑册。
“那便劳烦去这里住一阵。”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一个背剑老人忍不住道:“江湖中人,行事随心,哪能分得这般清楚?”
魏小六望过去。
“老先生属于哪一类?”
“老夫是来共襄大义!”
“大义值多少银子?”
老人脸色一红。
周围有人低笑。
魏小六也不逼他,只指了指灰旗。
“说不清来意的,先入借名册。”
“等老先生哪日想清楚,是想让陈国替你报仇,还是想借陈王旗号给自己抬价,再来改。”
老人嘴唇动了几下。
终究没敢发作。
他身后几个年轻弟子却有些不服。
其中一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咱们祖上也是出过灵台境的。”
老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祖上出过,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弟子被堵得满脸通红。
老人沉默片刻,自己走向灰旗。
他在借名册上写下宗门,又把“共襄大义”四字划去,改成了“求一处容身之地”。
魏小六看见,没有嘲笑,反倒把这个老人记下了。可用。
“这便写清楚了。”
“想活不丢人。”
“若有本事,黑石关自然会给你们活路。”
老人怔了怔,第一次认真朝他拱手。
城门内侧,王大力和何牛一左一右站着。
更高处,李玉瑶抱剑坐在垛口。
苏思瑶没露面。
可方才那张柔软法网,已经让不少人记住,阴影里还有个下手极快的小姑娘。
寒三娘第一个走上前。
她没去投效桌。
而是把冰风谷的山道图、冰窟册和随行名单,放到了献物桌上。
负责登记的小吏一怔。
“谷主先前不是已经递过了吗?”
“先前递的是私礼。”
寒三娘看了眼城头尚未收回的王旗。
“今日陈王把规矩立给天下看,冰风谷便再按新规走一遍。”
“人、物、路,一样不少。”
她这一动,客馆里那些自恃旧交的人再无话可说。
祁照在后面看了片刻,也笑着上前。
他选的是求财。
魏小六亲自问他。
“祁家主求什么财?”
“药材。”
祁照笑得和气。
“北地祁氏愿按陈国规矩,接一部分边角药材生意。”
“利润不必厚。”
“只求长久。”
魏小六看了他一眼。
这人探伤归探伤,算盘却打得明白。
知道刘粉刚给了一块小骨头,今晚便主动来咬。
“先记下。”
“能不能做,安远夫人说了算。”
祁照立刻拱手。
“理当如此。”
登记一直持续到夜色完全落下。
黑石关没有把所有人放进城。
求财和献物者,货先入外棚,人住客馆外院。
投效者,查三代、查师承、查近三年去向。
诉仇者,仇册与兵器一并封存。
借名者最简单。
一间大通铺,吃住自理,不许接近军市、城防和王府。
至于黑册上的待查之人,则被天纪单独分开。
没有上刑。
也没人恐吓。
只是住处门窗外,始终有人守着。
分流之后,城门内外也随之变了模样。
客馆不再只是住人的地方。
东院归求财与献物者,西院住投效者,诉仇之人另住后排,彼此不得串门。
城门外棚则按货类分成药、粮、铁、杂四区。
每一辆车入棚前,都要卸下一只车轮。
这样一来,谁想半夜赶车逃走,必先弄出动静。
李狂澜又从守军里挑出二十名老卒,只负责认脸,不查文书。
文书可以伪造,路引可以换,脸上的惊慌、贪心和杀意,却未必藏得住。
黑石关做不到一次便把规矩做得滴水不漏。
但每个人补上一块,原本粗疏的网便多了一道结。
刘粉赶到城门时,六册已经记满了小半。
她没有去看名字。
先看礼单和货单。
“人、货、兵器、住处,各设一号。”
“四号须一致。”
“人进客馆,货留外棚,兵器入柜,住处落册。”
“明日若有一处对不上,先扣人,再查谁动过手。”
书吏忙着重抄。
有人小声问:“夫人,这么多号,若记乱了呢?”
刘粉道:“记乱一次,罚一个月俸。”
那人立刻坐直。
“若有人故意换号呢?”
“张五抓人。”
“帝刃审人。”
“军情司查他替谁换。”
刘粉翻过一页货单。
“我只管让账不说谎。”
她说完,目光落在一车药材上。
车上封条完好。
可车轴比清册所写重了三十七斤。
刘粉没有当场让人拆。
只在货号旁,轻轻点了一粒朱砂。
魏小六看见,立即朝身后小吏使了个眼色。
那辆车随后被安排到最靠外的一座棚子。
看起来随意。
棚子后面,却正好是天纪夜巡换岗的必经之路。
到亥时,城外还剩下两百多人没有登记。
张五让人送了水和炊饼。
有人意外。
也有人冷笑,说黑石关是在收买人心。
张五听见了。
他连头都没抬。
“饼五文一个,明日记账。”
冷笑的人顿时闭嘴。
王府内院。
陈一天已经换下外袍,靠在软榻上。
高依依坐在旁边替他磨药。
药杵一下下落进玉臼,苦味在屋里慢慢散开。
陈一天闭着眼。
神魂力只朝三个方向铺去。
城门。
客馆。
王府外墙。
他没有再看断柳驿,也没有去看更远处藏在荒野里的人。
蛛迹一开,风、尘、人声、脚印、玄气波动,成千上万条细线同时在识海里亮起。
城门那辆重了三十七斤的药车下,藏着一层空木板。
空板里没有刺客。
只有两件穿旧的玄龙卫皮甲。
客馆后巷,有人把一张纸吞进肚子。
王府西墙外,两个卖糖饼的换了三次位置。
这些他都看见了。
他没有把所有结果直接写成命令。
而是让人送了三封无字短笺。
第一封给魏小六,只有一块从药车底刮下来的木屑。
第二封给张五,包着客馆后巷的一点纸灰。
第三封给马庆,则放了两枚骰子和七两碎银。
能不能顺着这些东西找出人,是他们今晚自己的功课。
陈一天想要的不是一群等答案的下属。
他要的是有一日自己连短笺都送不出去,这些人仍知道该往哪里看。
与此同时,胸口的金痕也跟着亮了起来。
刺痛从心脉一路窜上眉心。
陈一天额角渗出细汗。
他没有硬撑太久。
十几息后,神魂收回。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随之暗下。
高依依把药杵放下。
“看见什么了?”
陈一天把三处异样说了一遍。
“让老六查。”
“你不继续看?”
“不看了。”
陈一天揉了揉心口。
“该让他们自己走一遍。”
“再说,这玩意开久了是真疼。”
高依依递给他一方帕子。
“知道疼,算是长进。”
陈一天擦去额头汗水。
“夫人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也不是。”
城门和客馆的消息很快交到魏小六手里。
军情司没有立刻抓人。
他们盯上药车,也盯上吞纸的人。
至于西墙外那两个卖糖饼的,则被马庆带着几个真正的闲汉围住,硬拉着赌了半夜骰子。
两个探子脱不开身。
还输了七两银子。
等他们终于想走,连鞋底沾了什么泥,都已经被军情司记进了册。
夜色更深。
城门与军市之间的长街渐渐空下来。
一只老黄狗从肉铺后面钻出。
它先嗅了嗅地上掉落的肉渣,确认没有便宜可捡,才慢悠悠往城门方向走。
街角另一边,传来一声高亢鹅鸣。
大鹅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出现。
它如今体型近似小牛,白羽在灯下发亮,脖颈昂得极高。
老黄看见它,脚步立刻慢了。
大鹅看见老黄,脚步反倒快了。
一狗一鹅在长街上对视片刻。
老黄很识时务地让开路。
大鹅满意地从它面前走过,还故意用翅膀扫了它一下。
老黄没生气。
至少看起来没生气。
它等大鹅走出几步,才悄悄跟上,准备看看这蠢鹅半夜出来能不能找到吃的。
两只家畜一前一后,穿过军市,绕过客馆外墙。
走到一段新刷过白灰的空墙前时,大鹅忽然停住。
老黄也停了。
墙边没有人。
没有吃食。
连一只夜虫都没有。
大鹅颈上的白羽一根根炸开。
它朝着空墙发出一声短促厉鸣。
老黄没有叫。
它盯着墙角,尾巴一点点夹紧,随后往后退了半步。
大鹅显然看不上这种怂样。
它低下头,猛地冲了过去。
鹅嘴啄下。
本该坚硬的墙面,却像被风吹动的水。
无声荡开一圈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