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山，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蓝。
几缕薄云懒洋洋地浮着，像是被谁随手撕碎的棉絮。
空气清冽得像山涧里刚舀起的泉水，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芬芳，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洗得透亮。
阳光慷慨地洒下来，穿过青松初中操场边那些老槐树稀疏的枝桠，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不冷不热，正是运动的好时节。
可青松初中的篮球场上，气氛却比这天气要火热得多。
“传球！给阿果！”
“陈旭！左边空了！”
“回防！快回防！”
呼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青松初中校篮球队的男生们正在体育老师严振国的带领下，进行每周二的常规篮球训练。
这是青松初中校篮球队重组后的第五周。
说是“校队”，其实有些勉强——整个初中部三个年级，真正对篮球有兴趣、并且打得还像点样子的男生，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个人。这其中，初二（3）班就占了五个：陈旭、罗超、阿果，还有两个平时话不多但跑动积极的男生。
严振国老师站在场边，双手叉腰，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今年四十二岁，是前年才从县一中调来的体育老师。据说年轻时在省青年队待过，后来因为伤病退了。人到中年，身材却保持得很好，一米八五的个头，站在那儿就像一尊铁塔。
“停！”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场上的男生们瞬间定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罗超！”严振国走到场中，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颤，“你刚才那个转身，转的什么？转陀螺吗？轴心脚动了没看见？在正规比赛里，裁判哨子能给你吹烂！”
罗超抹了把脸上的汗，嘿嘿笑着挠头：“严老师，我这不是想快点嘛……”
“快？”严振国眉毛一挑，“快有什么用？违例了球权就是别人的！篮球是比谁跑得快？那是田径！篮球比的是这里——”
他用手指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脑子！比的是战术执行，是位置感，是基本功！”严振国扫视着场上每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你们以为打球就是抱着球往篮筐里扔？那是野路子！我要教你们的，是正经的篮球！”
他说着，从场边拿起一个篮球，走到三分线外。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屈膝沉腰的准备动作——他就那么随手一扬。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网都没怎么动。
场上一片寂静，只剩下篮球落地后弹跳的“砰砰”声，由急到缓，最后滚到场边。
“看见没？”严振国转身，看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少年，“基本功。我四十二了，跳不动了，跑不快了，但就这个位置，这个角度，我每天练五百个。练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们想打好球，可以。但得吃得了苦，耐得住烦。从今天起，每周二、周四放学后训练一个小时，周六上午三小时。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陈旭站在人群里，微微喘着气。深蓝色的运动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初现轮廓的肩背线条。
他撩起衣摆擦了把脸上的汗，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腹。
他的眼睛很亮。
像淬过火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严老师，”陈旭开口，声音因为喘息有些不稳，但很清晰，“什么时候能和别的队打比赛？”
严振国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是他这三年教书生涯里见过的最好的苗子。
不是指身高——陈旭现在也就一米七五左右，在篮球场上不算突出。
是他的身体素质，那种可怕的爆发力、敏捷性，还有与生俱来的球感。更难得的是，这孩子的脑子清楚，场上视野开阔，传球时机把握得精准得不像个初中生。
“急什么？”严振国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虽然很淡，“基本功都没练扎实，出去让人当猴耍？”
他走到陈旭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陈旭，你天赋好。”严振国的声音低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但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你想一个人打垮对面五个？除非你是迈克尔·乔丹——况且乔丹也需要皮蓬。”
陈旭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严振国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觉得跟这群菜鸟练没意思，对吧？我告诉你，把他们都带出来，让你传球他们能接住，你跑出空位他们能传到，那才叫本事。一个人强，那不叫强。一个队强，那才是真强。”
他说完，退后两步，吹响哨子。
“继续！半场对抗！陈旭、罗超、阿果、铁柱、李浩一队，对面你们五个一队。打十个球，输的做二十个俯卧撑！”
训练重新开始。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沉闷而有力，像是少年们蓬勃的心跳。
场边，老槐树的树荫下。
苏瑶和王雅茹并肩坐着，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但两人的目光都没在单词上。
“哎，瑶瑶，”王雅茹用胳膊肘碰了碰苏瑶，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场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你家陈旭今天状态可以啊。”
苏瑶的脸“腾”地红了。
“什么我家……你别瞎说。”她小声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那个身影。
陈旭刚完成一次抢断。对方控球的是个初三的学长，仗着身高体壮想强吃，结果运球稍高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陈旭的手就像毒蛇吐信般探出！
“啪！”
干净利落。
球到了陈旭手里，他根本不停，转身就往对面冲。他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两步就把回防的人甩在身后，然后——
起跳。
不是那种卯足了劲的拼命跳，而是一种轻盈的、充满弹性的跃起。在空中，他的身体舒展开来，右手托球，手腕柔和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