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旋转着飞向篮筐。
在篮板上轻轻一蹭,落进网中。
“好球!”罗超在旁边吼了一嗓子。
阿果也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陈旭落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快速退回己方半场,眼睛已经扫向对方发球的人。那眼神冷静得像是在看一副棋局,而不是一场激烈的对抗。
“啧啧,这气质。”王雅茹托着腮,眼睛发亮,“你看他那样子,好像刚才进那个球的人不是他似的。帅是真的帅,就是太冷了点儿。”
苏瑶没接话。
她看着陈旭在场上奔跑、跳跃、传球,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想起上学期文艺汇演,她和陈旭一起练舞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到极致。她跳错步子了,他不会说“你怎么这么笨”,只是沉默地再做一遍示范,直到她跟上。
她想起更久以前,小学时那个沉默的学生,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谁也不理。
她想起金沙坪安置点,他在老阿婆的摊子前,看着那微缩火塘时深沉的眼神。
这个少年,像一本厚厚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可你要很认真、很耐心地去读,才能读懂那些沉默背后的温度。
“苏瑶,”王雅茹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说,陈旭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冷冰冰的?我好像从来没见他跟哪个女生多说几句话。”
苏瑶收回思绪,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他性格就这样吧。”
“是吗?”王雅茹拖长了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我听说,上次羽毛球赛——虽然最后没办成,但报名的时候,陈旭可是只答应跟你组队哦。朱雪去找他,他理都没理。”
苏瑶的手指顿了顿。
“那是……因为我会打一点吧。”她说,声音有点虚。
“会打一点的人多了去了。”王雅茹不依不饶,“咱们班的王婷羽毛球打得多好,去年校运会女子单打亚军呢,她去找陈旭组队,陈旭连头都没抬,就说‘不’。”
苏瑶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可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没进脑子。
心里那潭水,被那颗石子搅得更乱了。
训练进行到后半段,太阳已经西斜,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
严振国吹哨集合,让队员们做拉伸放松。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他环视着瘫坐一地的少年们,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有进步。尤其是陈旭和罗超的挡拆配合,比上周强多了。阿果的篮板意识也有提升。”
被点名的几个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但是,”严振国话锋一转,“问题还很多。传球随意,防守漏人,无球跑动不积极。这些毛病不改,上了正式赛场就是送分。”
他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下周六,我们约了太平乡初中校篮球队打一场友谊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头。
太平乡初中?
那可是附近几个乡镇里篮球最强的学校!他们学校有专门的体育特长生,据说还有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中锋,在县里的初中篮球联赛里经常进前四。
“严老师,”罗超吞了口口水,“咱们……跟太平乡打?”
“怎么,怕了?”严振国看着他。
“不是怕……”罗超挠挠头,“是咱们这队伍,才练了五周,跟人家打,那不是找虐吗?”
“找虐也得打。”严振国说得斩钉截铁,“不跟强队过招,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闭门造车,练到死也就是个野球场水平。”
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觉得输定了,没意思,对吧?”严振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在省青年队,第一年出去打比赛,碰上了当时的全国冠军。你们猜比分多少?”
没人说话。
“48比102。”严振国平静地说,“我们输了54分。”
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场比赛,我从头打到尾,得了全队最高的21分。”严振国继续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有什么用?球队输了,你个人得再多分也是白搭。赛后我们教练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输,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中年男人站在篮球场上,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太平乡是强,可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打球。”
严振国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他们有训练,我们也有。他们有配合,我们也可以练。下周六的比赛,我不要求你们赢——但我要你们拼尽全力,打出我们青松初中的精气神!”
少年们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陈旭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在下巴尖凝聚,然后“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他看着严振国,看着这个曾经在更高舞台上战斗过的男人。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严老师,”陈旭说,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会拼。”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严振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重重地点头。
“好!”
训练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陈旭去水房冲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走了一些疲惫。他甩甩头,水珠四溅,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走出体育馆时,他看到苏瑶和王雅茹还坐在老槐树下。
王雅茹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瑶低头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白皙的侧脸被染上一层暖金色,柔软的发丝在微风里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