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每走一步都要喘两口气,扶着张奎的胳膊,指节泛白。
老陈回头瞥了一眼,凑到沈墨身侧,压着声音开口。
再往前二里地是李家坳,我早年跑粮货的时候住过,有个远房本家,为人稳妥。
先借宿一晚,缓口气再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老周这身子,撑不到县城门口。
沈墨抬眼望了望天色。
深秋昼短,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村路岔道多,夜里摸黑走容易迷向,真踩进沟里更麻烦。
他微微颔首。
先过去看看。
林舟走在最前面,闻言脚步快了几分,顺手折了根树枝,拨开路边齐腰的荒草。
凌雪落在队尾,指尖垂在身侧。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雾顺着草叶漫开,将身后踩过的脚印一点点抹平,连折断的草茎都慢慢扶回原样。
风一吹,蒿草晃动,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面隐约露出土坯墙的轮廓,几声狗吠隔着田埂飘过来。
沈墨抬手按住众人。
林舟,先摸过去看看。
林舟应了声,猫着腰顺着田埂溜了出去,身影几下就没入了荒草里。
众人蹲在土坡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周捂着嘴,压下一声咳嗽,脸憋得微微泛红。
王根生缩在土坡最下面,盯着远处的村子,眼神发紧。
没过多久,林舟退了回来,身上沾了不少草籽。
他蹲下身,脸色沉了几分。
村口有两个紫纹队的,挎着短铳。
还有七八个保安团的兵,跟着保长挨家挨户敲门,拿着画像比对。
老陈脸色骤变。
这村子偏得鸟不拉屎,平时保安团半年都不来一趟,紫纹队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镇上的探子失了踪,他们猜得到我们走村路绕路。
沈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撒网搜人而已,周边村子都跑不掉。
王根生嗓子发紧,声音都抖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林舟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墨目光扫过四周,落在老陈脸上。
村后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老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有。
村后坡下有个废砖窑,塌了半边,平时没人去,堆了不少稻草。
能藏人。
先绕去砖窑。
沈墨起身。
等夜里他们换班了再走。
林舟,你留在这里盯着,摸清楚他们换班的时辰,还有人数。
林舟点头,往旁边的草窝子里一缩,转眼就看不见人影了。
剩下的人跟着老陈,绕着田埂往村后走。
荒草刮得人脸发疼,露水打湿了衣襟,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软泥上的细碎声响。
绕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半座黑黢黢的砖窑,立在土坡背风处。
窑口长满了蒿草,里面黑洞洞的,透着股陈腐的土腥味。
众人弯腰钻进去。
窑里堆着些碎砖头,角落铺着半堆干稻草,看样子是以前看窑的人留下的。
老周靠在砖墙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闭上眼睛缓神。
张奎从布包里摸出半块窝头递过去,他摇了摇头,没接。
老陈蹲在窑口,掀开一点草往外望,嘴里低声嘟囔。
这紫纹队是疯了,为了几个人,连山沟沟都钻。
沈墨坐在窑里最暗的地方,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凌雪坐在他旁边,指尖一缕细如发丝的灰雾飘在窑口,像根探出去的线。
只要有人靠近十步之内,雾丝就会颤。
王根生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窑里很静,只有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风吹过窑顶的呜呜声。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天彻底黑透了。
林舟摸了回来,身上沾了一层夜露。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报数。
六个紫纹队的,八个保安团的兵。
挨家挨户查完了,现在都在保长家院子里歇着,喝酒吃肉。
村口留两个人站岗,两个时辰换一次班,下一次换班在三更天。
老陈皱起眉。
那我们得等他们明天走了再动?
等不了。
沈墨开口。
明天他们往西搜,刚好堵在去县城的路上。
林舟眼睛一亮。
硬闯?
村口就两个人,摸过去敲晕了,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
沈墨摇头。
村里住户多,一旦闹出动静,保长家的人听见,一拥而上我们脱不开身。
他转头看向凌雪。
能不能起雾,遮住村口三十步的范围。
能。
凌雪声音很轻。
最多撑一炷香。
够了。
沈墨指尖在砖头上点了一下。
三更换班的时候动手。
你起雾遮了岗哨的视线,我和林舟摸过去把人制住。
其他人趁机穿村往西走,脚步放轻,别碰出动静。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穿村太冒险,可对上沈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跑了半辈子货,见过不少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话不多,可每次拿主意,都没出过岔子。
众人没再多说,各自找地方歇着,养精蓄锐。
窑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老陈轻微的鼾声,还有老周偶尔的咳嗽声。
沈墨没睡,靠在砖墙上,闭目养神。
凌雪坐在他身侧,指尖的雾丝始终稳稳地飘在窑口,没晃过半分。
三更天刚到,沈墨睁开眼。
他抬手拍了拍林舟的肩膀。
林舟瞬间醒了,眼里没有半分睡意,手直接按在了腰后的枪上。
走。
沈墨低声说了句。
众人纷纷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连大气都不敢喘。
凌雪走到窑口,指尖微微抬起。
灰雾顺着地面漫出去,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往村口的方向涌去。
雾很淡,混着夜里的潮气,融进夜色里,根本分辨不出异样。
可到了村口那片,雾色骤然浓了几分,将两个站岗的人完完全全裹在了里面。
搞什么鬼。
岗哨里有人骂了一句,伸手挥了挥,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这雾怎么说来就来。
另一个人嘟囔着,往四周张望,连几步外的土墙都看不清。
就是现在。
沈墨低声道。
他和林舟同时起身,猫着腰摸了过去。
两人脚步极轻,踩在软泥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走到岗哨跟前,那两个紫纹队的还在揉眼睛骂天气。
沈墨与林舟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手刀精准地砍在后颈上。
两个人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林舟麻利地掏出绳子,将两人反手绑住,又扯了块破布堵上嘴,拖到旁边的草垛后面,用蒿草盖得严严实实。
沈墨抬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老陈扶着老周,张奎拽着王根生,快步走了过来。
一行人贴着墙根,往村子西边穿过去。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纸上一点光都没有。
只有几声狗叫,叫了两下便停了,像是也困得厉害。
凌雪走在最后,灰雾始终笼罩着众人的脚边,连影子都盖得严严实实。
眼看就要走到村西头,前面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一盏灯笼晃悠悠地往这边移过来,伴着吱呀的开门声。
有人。
沈墨立刻抬手。
众人瞬间贴在墙根下,屏住了呼吸。
凌雪指尖一动,雾色瞬间浓了几分,将几个人的身形彻底藏进了黑影里。
打灯笼的是个老汉,披着件旧棉袄,晃悠悠地往茅厕的方向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走到墙根边,忽然停下脚步,往沈墨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王根生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攥着衣角。
沈墨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枪柄上。
老汉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
今儿夜里雾还真大。
说完便提着灯笼,晃悠悠地走了过去,钻进了路边的茅厕。
众人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等老汉提着灯笼回了院子,关上院门,沈墨才轻轻挥了下手。
一行人加快脚步,快步出了村子。
村西的土路笔直往西延伸,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林舟回头望了一眼,村子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咧嘴一笑,刚要说话,就被沈墨按住了肩膀。
沈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下。
城墙根下,火把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影影绰绰的人影站在城门两边,比镇上的卡口,多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