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伏在土坡后的荒草里,盯着远处城门下连成串的火把。
林舟压着声线骂了一句,指节扣得枪柄发响。
这阵仗比镇上卡口严三倍,正门摆明了混不过去。
老陈脸色发白,指尖揪着布包边角。
往常西门就两个兵丁看门,收两个铜板就放行人过。
今天连紫纹队的人都站了一排,摆明是收到了风声,专门堵他们。
沈墨半眯着眼,数着城门下的人影。
八个岗哨,四个保安团端着长枪守两侧,四个紫纹队的守在验引处。
进出的行人都要按着头对照画像,随身的包袱也要翻个底朝天。
他们手里的假路引,糊弄普通兵丁尚可,对上紫纹队的眼睛,一照就露馅。
老周靠在土坡上,捂着嘴压下一阵咳嗽,脸憋得泛青。
张奎伸手拍着他后背,眉头拧成一团。
这么耗着不是办法,天快亮了,等路上行人多了,我们在坡上藏不住。
老陈忽然拍了下大腿,压着声音开口。
我想起来了。
城西北角有个旧排水涵道,早年修城墙的时候留的泄洪道。
后来新修了下水渠,那处就废了,口子藏在芦苇丛里,能通进城。
林舟扭头看他。
靠谱吗,别是死胡同。
我早年送粮的时候走过一次。
老陈语气笃定。
里面窄是窄了点,积了点水,猫着腰能过人。
那头通在后街的臭水沟边上,偏得很,平时连乞丐都不去。
沈墨略一沉吟,开口问。
涵道口有没有岗哨。
老陈摇头。
那地方臭得慌,谁会往那儿站。
走涵道。
沈墨当即拍板。
正门盘查太严,老周经不起折腾,一旦被扣住,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林舟,你在前头探路。
凌雪,雾散宽些,遮住城墙上的视线。
众人应声而动,猫着腰顺着土坡往下溜。
护城河边的堤岸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鞋面,凉得刺骨。
凌雪走在队伍外侧,指尖垂在身侧。
淡灰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漫开,混着河面上的潮气,将几个人的身形裹得朦朦胧胧。
城墙上的岗哨就算往这边望,也只能看见一片夜雾,辨不出人影。
一行人沿着堤岸走了半炷香工夫,终于摸到了城西北角。
城墙根生着半人高的芦苇,风一吹哗哗作响,盖过了脚步声。
老陈拨开最密的一丛芦苇,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半人多高,边缘的青砖裂了好几块,底下积着浑水,飘着烂树叶和霉苔,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
就是这儿。
老陈捂着鼻子开口。
进去直走三十多丈,就能到城里那头。
林舟上前一步,摸出火折子吹亮,往涵道里照了照。
内壁的青砖剥落了不少,头顶悬着水珠,底下的积水约莫半尺深,看着还算结实,没有塌方的痕迹。
能走。
林舟收了火折子,回头看向众人。
都弯着腰,小心头顶掉砖,脚步轻点,涵道回声大。
沈墨立刻安排顺序。
林舟打头。
张奎扶老周跟在后面。
老陈、王根生走中间。
我和凌雪断后。
都别出声,有情况立刻停。
众人依次点头,弯腰钻进了涵道。
涵道里又闷又潮,霉味混着淤泥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脚下的积水冰凉,渗进鞋里,冻得脚趾发麻。
王根生走在中间,脚下一滑,手慌忙撑住墙,蹭了满手滑腻的青苔。
他吓得心脏狂跳,咬着牙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老周走得极慢,每挪一步都要喘两口气。
张奎半架着他的胳膊,尽量稳住他的身形,不让他踩出太大的水声。
涵道里静得吓人,只有水滴落在水面的叮咚声,还有众人极轻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半路程,前面的林舟忽然抬手。
众人瞬间停住脚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涵道深处的回声被放大,隐约有说话声从出口的方向飘进来。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夹着烟味,飘在涵道口附近。
林舟侧耳听了片刻,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比了个二。
外面两个人,保安团的,在抽烟歇脚。
众人僵在积水里,一动不敢动。
冰凉的水浸着裤腿,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凌雪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灰雾顺着涵道壁往前飘,悄无声息地盖住了出口的位置。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聊着赌钱和值夜的破事,半点没察觉涵道里藏了人。
足足等了一刻钟,那两人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换班时间,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舟又静等了片刻,确认没了动静,才继续往前挪。
再走十来步,前头透出点微弱的天光。
出口到了。
林舟先探出头,左右扫了一圈,缩回来冲众人点头。
外面是条死巷,堆着垃圾,没人。
众人依次钻了出去。
身上都沾了泥点,裤腿湿得透透的,带着股淤泥味。
老周扶着墙,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慢慢顺过气来。
林舟爬上旁边的矮墙,往巷口望了一眼,翻身跳下来。
巷口出去是后街,这会儿天还没亮,只有零星早点摊子在升火。
老陈抹了把脸上的灰,开口道。
往里面走两条巷,有个废弃的粮商院子,以前我堆过货,门锁是坏的,能落脚。
沈墨微微颔首。
先过去歇着,天亮了再探城里的情况。
一行人贴着墙根往巷子里走。
窄巷两边都是土坯墙,墙上糊着旧告示,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偶尔有早起的住户开门泼水,看见几个人也没多留意,只当是赶早的货郎。
拐了两个弯,果然看见个塌了半扇木门的院子。
院墙爬满了枯藤,门上挂着把锈死的铁锁,院里静悄悄的。
老陈从墙根摸出块半头砖,攥在手里两下砸开了锁扣。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扬起一阵尘土。
院里荒草长了半人高,正屋的窗户破了两扇,里面堆着些破麻袋和烂木板。
林舟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冲众人摇头。
没人,也没藏东西,干净得很。
众人陆续进了院,沈墨反手带上木门,又搬了块大石头抵在门后。
张奎扶着老周进了正屋,找了块干净的麻袋铺在地上,让他坐下歇着。
王根生靠在门框上,腿还在发软。
想起刚才涵道里悬着的心,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衣浸透了。
沈墨走到院子角落,抬头往正街的方向望。
远处隐隐传来巡夜的梆子声,还有整齐的皮靴踩地的声响。
听脚步声,至少有一队人在沿街巡逻。
凌雪走到他身侧,指尖轻轻抬起。
淡灰色的雾气顺着院墙漫上去,像层薄纱盖住了整个院子。
外面路过的人,看不见院里的动静,也听不见院里的声响。
先歇两个时辰。
沈墨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天亮后我和林舟去码头探路,找往下游走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