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的深渊入口像打哈欠的嘴。
边缘是牙龈状的肉质褶皱。
褶皱上挂满梦的残渣。
残渣里有陈主厨的菜刀碎片。
有血颅的骨刺粉末。
还有未送完的七百份祝福餐盒。
餐盒在腐烂。
腐烂成灰色的厌倦孢子。
孢子飘在空中。
吸入肺里会做同样的梦。
梦见自己最快乐的时光。
然后在快乐巅峰惊醒。
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接着陷入更深的倦。
杨明远站在入口边缘。
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渴”的残余变的。
形状像一滴垂直的泪。
“门票需要童年噩梦。”
苏木哲看着钥匙。
“但我们怎么给?”
“噩梦不是实体。”
妮特丽翻开古籍残页。
残页上自动浮现文字:
“梦境经济学。”
“噩梦可提取。”
“提取器:强烈情感共鸣。”
“副作用:提取后会暂时失忆。”
“失忆时长:等于噩梦时长。”
杨明远明白了。
“我们要重温噩梦。”
“然后趁噩梦最烈时。”
“用钥匙吸取片段。”
“作为门票。”
苏木哲皱眉。
“重温……”
“我的噩梦很烫。”
“是辣椒星云燃烧那天。”
妮特丽抱紧自己。
“我的噩梦很冷。”
“是古籍被丢进冰窖。”
两人看向杨明远。
杨明远沉默。
他的噩梦是什么?
他以为是被追捕的记忆。
但现在觉得不对。
爷爷的封印解开后。
有更深的黑暗在涌动。
涌动在记忆底层。
“先不管。”
“进去再说。”
他将钥匙插入肉质褶皱。
褶皱蠕动。
吞没了钥匙。
然后裂开一道缝。
缝里传出陈主厨的呼噜声。
还有血颅的梦话:
“搅快点……”
“要糊了……”
三人踏入裂缝。
裂缝在身后闭合。
闭合声像眼皮垂下。
第一层梦境是厨房。
巨大无比的厨房。
灶台连绵到地平线。
每个灶台都在自动烹饪。
烹饪的食物是梦。
梦里的人在欢笑。
欢笑的脸在食物表面浮动。
陈主厨坐在中央灶台前。
他在切洋葱。
切一刀流一滴泪。
泪是透明的。
泪里有画面:
五岁的陈主厨在孤儿院。
他偷了一块面团。
想给自己做生日饼。
被抓到时。
他把面团吞了下去。
噎得满脸通红。
但他在笑。
因为面团是甜的。
哪怕挨打也值得。
“这是他的快乐梦?”
妮特丽轻声问。
杨明远摇头。
“是噩梦包装成快乐。”
“你看灶火。”
灶火是冷的蓝色。
燃烧的是孤独。
孤独越旺。
梦里的欢笑越响。
血颅在另一个角落。
他在搅拌一锅汤。
汤里煮着自己的骨头。
骨头在汤里重组。
重组成完整的人形。
那人形在说话:
“妈妈,我疼。”
血颅机械地搅拌。
“不疼不疼。”
“搅拌就不疼了。”
“就像小时候。”
“你帮我搅拌伤口。”
画面浮现:
幼年的血颅摔断了腿。
母亲用草药搅拌成糊。
一边搅拌一边唱歌:
“骨骨痛痛飞走啦。”
“搅拌搅拌就好啦。”
血颅在笑。
笑着流泪。
泪滴进汤里。
汤变得苦涩。
“他们在被抽取意志。”
苏木哲指向两人头顶。
头顶有管道。
管道连接着深渊深处。
深处有吞咽的声音。
每吞一口。
陈主厨就瘦一圈。
血颅的骨刺就暗淡一分。
“必须唤醒他们。”
“但怎么唤醒?”
妮特丽伸手触碰陈主厨。
手穿过他的身体。
像穿过全息投影。
“他们是梦的一部分。”
“不是实体。”
杨明远观察厨房结构。
灶台排列成八卦阵。
乾位是入口。
坤位是出口。
中间是阴阳鱼。
陈主厨和血颅分别坐在阴阳眼。
“这是困阵。”
“用快乐困住悲伤。”
“用梦境困住现实。”
“破阵需要……”
他想起爷爷教的兵法: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梦境为虚。”
“需用实破。”
“什么是实?”
苏木哲拍手。
“味道!”
“真实的味道!”
“比如……”
他割破手指。
挤出辣椒油。
油滴在陈主厨的灶台上。
灶台瞬间燃烧。
火焰变成温暖的橙红色。
陈主厨切洋葱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
眼神迷茫。
“这辣味……”
“好熟悉……”
“像苏木哲那小子……”
“做的失败排骨……”
苏木哲笑了。
笑着流泪。
“就是我啊老陈!”
“醒醒!”
陈主厨摇头。
“不醒。”
“醒了又要挨饿。”
“梦里多好。”
“有永远切不完的洋葱。”
“有永远流不完的泪。”
“但至少……”
“不饿。”
他说着继续切。
切得更快。
泪流得更多。
妮特丽也出手。
她滴下蜂蜜。
蜂蜜落入血颅的汤锅。
汤变甜了。
甜得发腻。
血颅的搅拌动作变慢。
“这甜……”
“像妮特丽的古籍……”
“像她写错的字……”
妮特丽大喊:
“就是我!”
“快醒来!”
“我们需要你!”
血颅继续搅拌。
“不醒。”
“醒了又要战斗。”
“梦里多好。”
“可以一直搅拌。”
“搅拌到天荒地老。”
“至少……”
“不累。”
两人沉溺更深。
头顶管道抽取得更快。
杨明远咬牙。
“只能用门票了。”
“我们各自进入噩梦。”
“在噩梦最深处。”
“用钥匙吸取片段。”
“然后……”
“把门票扔给管道。”
“管道会优先吸收噩梦。”
“暂时放过他们。”
苏木哲点头。
“怎么进入噩梦?”
杨明远举起钥匙。
钥匙已经半融化。
融化成三根针。
“用这个。”
“刺入眉心。”
“会直接跳转到噩梦。”
“但记住——”
“在噩梦里要保持清醒。”
“知道自己是梦。”
“否则会永远困住。”
妮特丽接过一根针。
针是冰的。
“就像盗梦?”
“但更危险。”
苏木哲也接过。
“来吧。”
“为了老陈和老血。”
三人同时刺入眉心。
针消失了。
眉心留下红点。
红点扩大。
扩大成漩涡。
漩涡吞没三人。
吞进各自的童年噩梦。
---
苏木哲的噩梦是红色的。
整个世界在燃烧。
辣椒星云在崩塌。
崩塌成辣味的灰烬。
灰烬里站着年幼的苏木哲。
他刚觉醒辣味之灵。
还控制不住力量。
手指一点。
就点燃了家园。
父母在火中尖叫。
“怪物!”
“离开这里!”
他哭着逃跑。
跑过燃烧的街道。
跑过融化的房屋。
跑进一片荒漠。
荒漠里只有盐晶龟。
盐晶龟在挖坑。
挖一个很深的坑。
“小辣椒,过来。”
“我教你控制力量。”
“但学费是……”
“你的眼泪。”
年幼的苏木哲走过去。
盐晶龟用盐水浇他。
浇得他皮肤开裂。
“疼吗?”
“疼就记住。”
“力量不是用来发泄的。”
“是用来保护的。”
“保护不了。”
“就封印。”
盐晶龟封印了他的大半力量。
封印过程像剥皮。
剥掉一层层辣味。
剥到只剩核心。
核心是颗辣椒种子。
种子被盐晶龟吞下。
“等你学会控制。”
“我就还给你。”
“现在……”
“睡吧。”
苏木哲在疼痛中昏迷。
昏迷前看到盐晶龟的眼神。
眼神里有怜悯。
也有算计。
成年苏木哲站在荒漠边缘。
他看着这一切。
“原来……”
“我的力量是被封印的。”
“怪不得三百年都没进步。”
他走向年幼的自己。
想拥抱那个哭泣的孩子。
但手穿过去了。
他碰不到梦里的自己。
只能旁观。
辣椒星云彻底崩塌。
化作永恒的辣味背景。
盐晶龟挖好坑。
把种子埋进去。
埋完浇水。
水是咸的。
“好好睡。”
“三百年后见。”
荒漠消失。
噩梦进入第二层。
---
妮特丽的噩梦是白色的。
是冰窖的白色。
古籍被丢进冰窖。
因为记载了禁术。
禁术的内容是:
“甜味的终极应用——复活。”
年幼的妮特丽跪在冰窖外。
她求守卫:
“让我进去。”
“古籍是我的命。”
守卫冷漠:
“你的命不值钱。”
“禁术必须销毁。”
“但你可以选择……”
“进去陪它。”
妮特丽选择进去。
冰窖里冷得刺骨。
冷得甜味都冻结。
古籍飘在冰水中。
书页在脱落。
每脱落一页。
就消失一段历史。
她扑过去想抓住。
但抓不住。
手穿过书页。
像穿过幽灵。
“为什么……”
“我只是想记录……”
“记录所有美好……”
冰窖深处传来笑声。
笑声是甜的。
甜得发腻。
“美好?”
“甜就是美好?”
“天真。”
“甜是最毒的。”
“因为它让人沉迷。”
“沉迷到忘记痛苦。”
“忘记痛苦……”
“就是背叛现实。”
说话的是个女人。
女人全身裹着蜜糖。
蜜糖在滴落。
滴落处腐蚀出黑洞。
“我是甜党初代圣女。”
“也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
“甜味能复活不假。”
“但复活的……”
“是怪物。”
她掀开蜜糖外壳。
外壳下是腐烂的尸体。
尸体在微笑。
“看。”
“这就是复活的代价。”
“现在……”
“你也要变成这样。”
“因为你知道太多了。”
女人扑向妮特丽。
妮特丽逃跑。
在冰窖里绕圈。
绕到古籍完全融化。
融化成一滩金色的水。
水里有文字在挣扎:
“救我……”
“我不想死……”
妮特丽跪在水边。
泪滴进水里。
泪是甜的。
甜得发苦。
成年妮特丽站在冰窖门口。
她看着这一切。
“原来……”
“古籍不是我写的。”
“是初代圣女写的。”
“我只是载体。”
“继承了她的知识。”
“也继承了她的诅咒。”
她走向年幼的自己。
想告诉她别哭。
但说不出话。
冰窖开始崩塌。
女人大笑。
“逃吧!”
“逃到天涯海角!”
“甜味的诅咒……”
“永远跟着你!”
噩梦进入第二层。
---
杨明远的噩梦是黑色的。
纯粹的黑色。
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只有触觉。
触觉是温暖的怀抱。
怀抱是爷爷的。
爷爷在哼歌:
“小明远,别怕黑。”
“黑是梦的底色。”
“在底色上……”
“才能画出最亮的画。”
年幼的杨明远在黑暗中问:
“爷爷,我是谁?”
爷爷沉默。
沉默了很久。
“你是一张白纸。”
“我在这张纸上……”
“画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叫杨明远。”
“他有爷爷奶奶。”
“有菜刀和模具。”
“有需要和解的世界。”
“但故事是假的。”
“你是故事里的人。”
“不是真实的人。”
黑暗波动。
波动出光。
光里是实验室。
实验室里泡着无数婴儿。
婴儿都在沉睡。
沉睡在营养液里。
每个婴儿身上都有标签:
“调和者候选人——编号xxx”
爷爷穿着白大褂。
他在记录数据。
“第七百号实验体。”
“记忆植入成功。”
“身份认知稳固。”
“开始情感模块测试。”
年幼的杨明远在营养液里睁眼。
他看到爷爷。
“爷爷……”
爷爷没有回应。
只是记录:
“情感模块异常。”
“出现亲情依恋。”
“建议删除。”
“但……”
“舍不得。”
“留下吧。”
“就当……”
“我真的有个孙子。”
记录结束。
营养液排空。
婴儿被取出。
放入普通家庭。
家庭是伪造的。
父母是演员。
一切都是戏。
为了培养“调和者”的戏。
成年杨明远站在实验室里。
他看着这一切。
面无表情。
原来如此。
他没有童年。
童年是程序。
亲情是代码。
连名字都是编号。
七百号。
多吉利的数字。
七百年太长。
七百年太短。
短到不够一场真实的梦。
他走向爷爷。
想质问。
但爷爷看不见他。
爷爷在哭。
对着空营养液哭。
“对不起……”
“小明远……”
“但宇宙需要调和者。”
“需要没有过去的人。”
“没有过去……”
“才能公平对待所有文明。”
哭完。
爷爷擦干泪。
继续工作。
像个机器。
噩梦进入第二层。
---
第二层噩梦是混合的。
三人的噩梦交织在一起。
辣椒星云在冰窖里燃烧。
冰窖在实验室里融化。
实验室在荒漠里漂浮。
年幼的三个人相遇了。
在噩梦的交界处。
苏木哲在哭。
妮特丽在颤抖。
杨明远在沉默。
成年的三人站在他们身后。
像守护灵。
“该用钥匙了。”
成年杨明远说。
他伸手。
手心里浮现钥匙的虚影。
虚影刺入噩梦的中心。
中心是三个人共同的痛点:
被欺骗。
苏木哲被盐晶龟欺骗。
妮特丽被初代圣女欺骗。
杨明远被爷爷欺骗。
钥匙开始吸取。
吸取痛点的片段。
片段像黑色的丝线。
丝线缠绕成球。
球在跳动。
跳动成三张门票。
门票上印着字:
“噩梦展览馆——贵宾席”
“展品:被背叛的童年”
“展览时间:永恒”
门票成形时。
年幼的三人同时转头。
看向成年的自己。
年幼苏木哲问:
“你们是谁?”
成年苏木哲蹲下。
“是未来的你。”
“未来……”
“还会被骗吗?”
“会。”
“但学会了原谅。”
“为什么原谅?”
“因为被骗不全是坏事。”
“盐晶龟封印你的力量。”
“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你不被原初文明发现。”
年幼苏木哲似懂非懂。
但他笑了。
笑出辣椒味的泪。
年幼妮特丽问:
“古籍真的没了吗?”
成年妮特丽也蹲下。
“没了。”
“但内容在这里。”
她指指自己的心。
“而且……”
“我写了新的。”
“写我们的故事。”
“甜吗?”
“甜。”
“但有点辣。”
“还有点咸。”
“像生活。”
年幼妮特丽点头。
抱紧自己。
“我不怕冷了。”
“因为你们在。”
年幼杨明远没问。
他只是看着成年自己。
眼神空洞。
成年杨明远也看他。
“我没有话对你说。”
“因为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我们都一样。”
“是假的。”
“但假着假着……”
“就成真了。”
他抱起年幼的自己。
抱得很紧。
“从现在开始。”
“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
“我们的感情是真的。”
“这就够了。”
年幼杨明远把脸埋在他肩头。
哭了。
哭得无声。
门票彻底成形。
噩梦开始崩塌。
崩塌回各自的世界。
成年的三人握着门票。
站在厨房梦境里。
陈主厨和血颅还在沉睡。
头顶管道还在抽取。
“扔!”
杨明远将门票扔向管道。
苏木哲和妮特丽也扔。
三张门票飞入管道。
管道突然停止抽取。
然后疯狂颤抖。
颤抖中传出惨叫:
“太苦了!”
“太痛了!”
“我不要吃这个!”
管道开始呕吐。
呕吐出黑色的粘液。
粘液是噩梦的残渣。
残渣落在地上。
长出灰色的蘑菇。
蘑菇在唱歌:
“睡吧睡吧……”
“忘记痛苦……”
“在梦里永生……”
陈主厨和血颅同时睁眼。
眼神从迷茫变清醒。
“我靠……”
陈主厨摸着头。
“我梦见我在切洋葱。”
“切了三百斤。”
血颅活动骨刺。
“我梦见我在搅拌。”
“搅拌了三百年。”
两人看到杨明远三人。
愣住。
然后大笑。
“你们来了!”
“我就知道!”
“你们不会丢下我们!”
笑声震碎了灶台。
灶台化作粉末。
粉末重组。
重组成通往下一层的阶梯。
阶梯尽头有光。
光里有声音:
“进来吧……”
“让我看看……”
“能承受噩梦的孩子……”
“是什么味道……”
声音慵懒。
慵懒得像刚睡醒。
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压得人想躺下。
永远躺下。
杨明远踏上阶梯。
“走。”
“去见‘倦’。”
五人踏上阶梯。
阶梯是软的。
像踩在棉花上。
每走一步。
就困一分。
走到一半时。
妮特丽打哈欠。
“好困……”
苏木哲揉眼。
“我也是……”
陈主厨和血颅更糟。
他们直接坐下。
“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杨明远咬牙。
他割破手掌。
用血在每人额头画符。
符是爷爷教的清心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血符发光。
驱散困意。
“坚持住。”
“困意是‘倦’的攻击。”
“睡着了就输了。”
他们继续走。
走到光前。
光里是一张床。
巨大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人裹在厚厚的被子里。
只露出一只手。
手在招。
“过来……”
“陪我睡觉……”
“睡醒了……”
“就给你们糖吃……”
杨明远没动。
“你是‘倦’?”
被子动了动。
“是。”
“也不是。”
“我是‘倦’的梦。”
“真身还在更深处。”
“但梦足够对付你们了。”
手伸出被子。
手上有眼睛。
眼睛在眨。
“你们的门票很苦。”
“苦得我睡不着。”
“所以……”
“我要惩罚你们。”
“罚你们……”
“永远醒着。”
眼睛射出光。
光笼罩五人。
光里是无数失眠的夜晚。
夜晚叠加。
叠加成永恒清醒。
清醒到疯狂。
陈主厨最先崩溃。
“让我睡!”
“我切了三百斤洋葱!”
“我累了!”
血颅也在嘶吼。
“让我搅拌!”
“搅拌到死都行!”
“别让我清醒!”
苏木哲和妮特丽抱在一起。
两人互相支撑。
“不能睡……”
“睡了就完了……”
杨明远在光中坐下。
他闭上眼睛。
开始念爷爷教的经文。
不是佛经。
是《菜谱心经》。
“夫菜之道,在火候。”
“火候之道,在时机。”
“时机之道,在耐心。”
“耐心之道,在呼吸。”
“呼吸……”
“呼吸……”
他引导呼吸。
一呼一吸。
对应心跳。
心跳慢下来。
光也跟着慢。
手的主人惊讶。
“你竟会这个?”
“杨慎教的?”
杨明远睁眼。
“是。”
“他还教了我别的。”
“比如——”
“对付‘倦’最好的方法。”
“不是抵抗困意。”
“是接纳困意。”
“然后……”
“在困意中保持清醒。”
他站起来。
走向床。
每一步都沉重。
但每一步都坚定。
“你很累。”
“创造宇宙很累。”
“维持规则很累。”
“看着文明自相残杀更累。”
“所以你想睡。”
“但睡不了。”
“因为‘饥饿’醒了。”
“‘渴’醒了。”
“你必须看着。”
“直到一切终结。”
手颤抖。
“你怎么知道……”
杨明远走到床前。
掀开被子一角。
被子里不是人。
是一团混沌的星云。
星云中央有张脸。
脸是无数张脸的叠加。
有老人。
有孩子。
有男人。
有女人。
“因为……”
“我也是创造物。”
“我理解创造者的孤独。”
脸流泪。
泪是星光。
“孤独……”
“是啊……”
“创造者最孤独。”
“创造了一切。”
“却无人分享。”
“只能自己品尝。”
“品尝到厌倦。”
杨明远伸手。
手穿透星云。
触摸到脸。
“那就分享。”
“把你的孤独分给我们。”
“我们陪你品尝。”
“直到……”
“孤独变成温暖。”
“厌倦变成期待。”
脸愣住。
然后大哭。
哭声震碎了光。
震碎了床。
震碎了这一层梦境。
梦境碎片重组。
重组成一个温馨的房间。
房间里有壁炉。
壁炉里有火。
火边有沙发。
沙发上坐着五个人。
和一团星云。
星云在说话。
声音不再慵懒。
“谢谢……”
“但还不够。”
“我需要更深的……”
“联结。”
“比如……”
“你们的记忆共享。”
“让我住进你们的回忆里。”
“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你们愿意吗?”
五人沉默。
记忆共享意味着透明。
没有秘密。
没有隐私。
一切暴露。
但——
陈主厨第一个点头。
“我愿意。”
“反正我的记忆没啥好看。”
“都是切菜和挨饿。”
血颅也点头。
“我也愿意。”
“我的记忆更无聊。”
“搅拌搅拌再搅拌。”
苏木哲和妮特丽对视。
然后同时点头。
“我们愿意。”
“但只共享一部分。”
“最甜最辣的那部分。”
“可以吗?”
星云点头。
“可以。”
“那么……”
“调和者你呢?”
杨明远看着星云。
“我的记忆是假的。”
“你也要?”
星云笑了。
“假的更好。”
“假的有想象力。”
“而想象……”
“是抵抗厌倦的良药。”
杨明远点头。
“那就共享。”
“但有个条件——”
“共享后。”
“你要放了陈主厨和血颅。”
“让他们完全自由。”
星云答应。
“好。”
共享开始。
记忆像河流流淌。
流淌进星云。
星云在变化。
变成彩色。
变成温暖。
变成……
一个人形。
人形渐渐清晰。
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睡衣。
揉着眼睛。
“我醒了。”
“不是被迫醒。”
“是想醒。”
他看向五人。
眼神温和。
“我是‘倦’的真身。”
“也是创造者之一。”
“现在……”
“我想重新创造。”
“创造一点……”
“不让我厌倦的东西。”
他伸手。
手心里浮现一颗种子。
“这是‘希望之种’。”
“用你们的记忆浇灌。”
“会开出‘期待之花’。”
“花能抵抗一切厌倦。”
“送给你们。”
“作为门票的回礼。”
种子落入杨明远掌心。
掌心发烫。
“谢谢。”
“但我们现在需要——”
男人打断他。
“我知道。”
“你们要救更多的人。”
“对付更多的‘饿’。”
“但记住……”
“七宗饿不是敌人。”
“是生病的孩子。”
“治病需要药。”
“药是……”
他指向苏木哲和妮特丽。
“爱。”
“指向陈主厨和血颅。”
“友谊。”
“指向杨明远。”
“原谅。”
“药方给你们了。”
“去下一层吧。”
“下一层是‘怒’。”
“它很暴躁。”
“需要温柔。”
男人挥手。
房间消失。
五人站在星空里。
星空中有个火山口。
火山在喷发。
喷出的不是岩浆。
是愤怒的尖叫。
尖叫里有字:
“不公平!”
“凭什么!”
“我要毁了这一切!”
杨明远握紧种子。
种子在发芽。
“走。”
“去给‘怒’降温。”
他们飞向火山口。
飞入前。
杨明远回头。
看到男人在挥手。
男人在笑。
笑着流泪。
“再见……”
“记得常来玩……”
“我这里……”
“永远有床给你们睡……”
声音消散。
火山口吞没五人。
吞进沸腾的愤怒里。
而深渊的上一层。
“倦”的梦境彻底消失。
消失处留下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第二宴:倦之宴,成功。”
“饱足度:80%”
“副作用:创造者苏醒。”
“建议:加快温柔进度。”
“怒比倦更难哄。”
纸条的背面。
悄悄画了个笑脸。
笑脸在打哈欠。
“晚安……”
“祝你们……”
“做个好梦……”
---
【下章预告】
“怒”的火山是时间线绞肉机。
每一秒都在重复最愤怒的时刻。
苏木哲看到自己被背叛的三百次轮回。
妮特丽看到古籍被焚烧的七百种方式。
杨明远看到爷爷被审判的无限循环。
但最可怕的不是愤怒本身。
是愤怒中的冷静。
“怒”的核心是个数学家。
它在计算宇宙的不公。
计算结果永远是:
“毁灭是唯一解。”
杨明远必须重启时间线。
但重启需要代价。
代价是——
放弃一种情感。
他选择放弃“愤怒”。
可没有愤怒。
怎么对抗不公?
怎么保护所爱?
火山深处有答案。
答案在“怒”的算盘上。
算盘珠是文明的头骨。
拨动一次。
就抹杀一个纪元。
你敢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