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鲤的胃是倒悬的。
辣椒树从蜜河底向上生长。
树梢刺破“天空”——其实是胃壁。
蜂蜜从倒流的瀑布落下。
瀑布源头是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每跳一次。
就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里包裹着破碎的时间片段。
杨明远踩在柔软的胃黏膜上。
黏膜随着消化节奏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改变地形。
“这地方……”
“比黑塔的厨房还难搞。”
苏木哲伸手接住一滴落下的蜜。
蜜在他掌心结晶。
结晶成微型辣椒。
“有意思。”
“味道在这里会颠倒。”
“还会重组。”
妮特丽翻开古籍。
古籍现在是一片空白。
需要她重新书写。
“渔者说四十八小时。”
“但这里的时间流速……”
她看向胃壁上挂着的钟。
钟的指针在疯狂旋转。
转一圈代表外界一小时。
现在已经转了十二圈。
“我们只有十二小时?”
“不对。”
杨明远指向心脏。
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变慢。
“时间在被消化。”
“越靠近心脏越慢。”
“我们需要在完全消化前……”
“完成宴席准备。”
胃的深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
像盐粒落在玻璃上。
盐晶龟从蜜雾里走出来。
身体是半透明的。
蓝宝石眼睛只剩左眼。
右眼位置是个黑洞。
黑洞里传出多重回声。
“你们迟到了三分钟。”
“按胃内时间算。”
“是三小时。”
它举起爪子。
爪子里握着一张新清单。
清单比渔者的更详细。
详细到令人发指:
“辣椒星云星尘——需用爱语采集”
“蜂蜜银河初蜜——需用情歌酿造”
“自愿文明祝福——需用真心换取”
“时间胃液三滴——需用记忆兑换”
“终极和解饼三个——需用遗憾揉面”
“意志火种三颗——需用勇气点燃”
“永恒骨粉三把——需用牺牲研磨”
“原初对不起一句——需用真相解锁”
每行字都在流血。
血是咸的。
苏木哲皱眉。
“这些要求……”
“太抽象了。”
盐晶龟的独眼闪过狡黠。
“抽象?”
“那给你们点具体的。”
它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里是辣椒星云。
星云由无数辣椒状恒星组成。
每颗恒星都在燃烧。
燃烧时喷出星尘。
星尘是辣味的极致。
“看清楚了。”
“星尘必须在情侣说爱语时采集。”
“否则会变成灰烬。”
妮特丽盯着气泡。
气泡里浮现出影像。
一对情侣在星云边缘拥抱。
他们每说一句“我爱你”。
就有星尘自动落入瓶中。
“这算什么采集方式?”
盐晶龟耸肩。
透明肩膀洒落盐粒。
“规则如此。”
“‘七宗饿’制定的规则。”
“‘饥饿’只是第七位。”
“第六位‘渴’更麻烦。”
“它渴求情感。”
“尤其是爱情。”
杨明远心一沉。
“所以婚礼宴……”
“本身就是给‘渴’的祭品?”
“不。”
盐晶龟摇头。
“是诱饵。”
“用最纯粹的爱情味道。”
“诱使‘渴’现身。”
“然后……”
它没说下去。
但独眼里的光很冷。
冷得像盐矿深处的冰。
苏木哲握住妮特丽的手。
“那就采集。”
“我们有爱语。”
“有很多。”
妮特丽脸红了。
蜂蜜色的红。
“但当着这么多人面说……”
陈主厨的声音突然响起。
从土壤深处传来:
“怕什么!”
“我们听不见!”
“我和血颅现在是背景板!”
“专心拌土呢!”
血颅的骨架在远处晃动。
“对!”
“当我们在搅拌爱情肥料!”
盐晶龟笑了。
笑声像碎盐滚动。
“那就开始吧。”
“第一项:辣椒星尘。”
它爪子一划。
划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那头就是辣椒星云。
热浪扑面而来。
还带着呛人的辣。
苏木哲拉着妮特丽走到裂缝前。
深吸一口气。
“我……”
他卡住了。
三百年的辣味之灵。
说过无数狠话。
却没说过一句爱语。
妮特丽握紧他的手。
“从简单的开始。”
“比如……”
“我喜欢你做的糖醋排骨。”
苏木哲愣了。
然后大笑。
笑声震落星尘。
星尘真的落入瓶中。
虽然只有几粒。
但开了头。
“我也喜欢你写的古籍。”
“虽然字迹潦草。”
“但每个字都甜。”
更多星尘落下。
瓶子渐渐装满。
杨明远在旁边记录。
用奶奶的菜刀在胃壁上刻字。
刻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每刻一句。
菜刀就更亮一分。
盐晶龟看得入神。
独眼里流出盐水。
“三百年前……”
“苏木哲也给我做过排骨。”
“他说……”
“‘你这老乌龟,嘴这么刁。’”
“‘但我乐意伺候。’”
“那也是爱语。”
“主厨对食材的爱语。”
瓶子满了。
苏木哲和妮特丽退后。
两人脸上都发烫。
不是害羞。
是辣味星尘在挥发。
“第二项。”
盐晶龟抹掉眼泪。
爪子再划。
划出蜂蜜银河。
银河由液态蜂蜜构成。
河里有鱼在游。
鱼是凝固的情歌。
“需要情歌酿造。”
“不是唱。”
“是跳。”
“在蜜河里跳双人舞。”
“舞步要踩出旋律。”
妮特丽看着蜜河。
河面倒映出她和苏木哲的脸。
“我不会跳舞。”
“我只会写书。”
苏木哲挽起袖子。
“我只会打架和做菜。”
“但……”
“可以学。”
他拉着她踏入蜜河。
河很黏。
每一步都像在拔丝。
第一步。
他踩出重音。
她跟上轻音。
蜜河泛起涟漪。
涟漪里飘出音符。
音符是甜的。
第二步。
她旋转。
他托举。
蜜丝拉成长长的旋律线。
线在空中编织成歌。
歌词是古籍里的句子:
“甘之如饴,死生契阔。”
第三步。
两人错步。
差点摔倒。
但互相扶住。
扶住的瞬间。
蜜河沸腾。
沸腾出最纯的初蜜。
初蜜自动流入缸中。
缸壁浮现出舞蹈的倒影。
盐晶龟拍爪。
“不错。”
“虽然笨拙。”
“但真挚。”
“真挚比技巧重要。”
“尤其在味道的世界里。”
杨明远继续刻字。
这次刻的是《楚辞》: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刻完。
胃壁开始分泌胃液。
胃液是透明的。
但带着时间的味道。
“第三项。”
盐晶龟指向自己的独眼。
“自愿文明祝福。”
“这需要你们亲自去取。”
“用真心换真心。”
“但有个问题——”
它顿了顿。
“三千文明现在很混乱。”
“‘怀疑之种’在蔓延。”
“他们不一定信你们。”
胃壁突然变透明。
透明成巨大的屏幕。
屏幕里分割成三千个小画面。
每个画面都是一个文明。
辣党母星正在内乱。
大长老被少壮派围攻。
罪名是“背叛辣味纯粹性”。
甜党舰队在互相开火。
金发女人折断了自己的蜜杖。
她哭着喊:
“甜不该是武器!”
咸渊幸存者在融化。
他们选择自我溶解。
因为“盐晶龟已死,咸无意义”。
更糟糕的是——
其他文明也在崩溃。
酸党在腐蚀自己的星球。
苦党在吞食自己的历史。
鲜党在用鲜味毒杀同胞。
“怀疑之种”长成了“背叛之树”。
树根扎进每个文明的心里。
苏木哲握紧拳头。
拳头滴下辣油。
“我们能做什么?”
“一个个去劝?”
“时间不够。”
盐晶龟摇头。
“不是劝。”
“是‘尝’。”
“让他们尝一口‘爱辣甜’。”
“只要一口。”
“就能暂时抵抗怀疑。”
“但需要媒介。”
“媒介是——”
它看向杨明远的和解饼。
杨明远明白了。
他割下一块饼。
饼在掌心分裂。
分裂成三千个微粒。
每个微粒都蘸上“爱辣甜”。
“需要送过去。”
“怎么送?”
盐晶龟吐出三百年前藏的宝贝。
是个锈迹斑斑的餐车。
餐车上写着:
“咸时外卖——使命必达”
“老板盐晶龟,厨师苏木哲。”
餐车很小。
但内部空间无限。
“这是我开餐馆时的外卖车。”
“能穿越一切障碍。”
“但需要送餐员。”
它看向胃的角落。
角落里蹲着个影子。
影子慢慢站起。
是陈主厨和血颅的合体形态。
一半是燃烧的土壤。
一半是骨刺架子。
“我们来送。”
声音重叠。
有陈主厨的粗犷。
有血颅的沙哑。
“但需要导航。”
“导航在这里。”
盐晶龟挖出自己的左眼。
蓝宝石眼睛碎裂。
碎成三千片。
每片飞向一个文明坐标。
“用我的眼睛看路。”
“用你们的脚赶路。”
“记住——”
“送餐时要说:‘您点的和解到了。’”
“不说这句话。”
“饼不会生效。”
合体形态点头。
接过餐车和饼微粒。
踏入盐晶龟划开的传送阵。
传送前。
陈主厨的部分回头。
“等着我们。”
“回来喝你们的喜酒。”
血颅的部分补充:
“要最辣最甜的那种。”
他们消失了。
胃里剩下四人。
还有长长的清单。
“第四项。”
盐晶龟的声音变虚弱。
失去眼睛让它透明化加剧。
“时间胃液三滴。”
“需要用记忆兑换。”
“谁换?”
杨明远上前。
“我来。”
“什么记忆?”
盐晶龟的爪子按在他额头。
“你最想遗忘的那段。”
“但我不确定是哪段。”
“记忆会自己浮现。”
额头开始发热。
热得像烙铁。
杨明远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涌来。
五岁那年。
爷爷教他和解饼。
爷爷说:
“面团要揉三百下。”
“一下不能多。”
“一下不能少。”
“多一下就硬。”
“少一下就软。”
“就像做人。”
“要刚柔并济。”
他当时不懂。
只是数着: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
数到二百九十九时。
奶奶冲进厨房。
她脸上有泪。
“杨慎!”
“高层发现了!”
“他们要来抓你!”
爷爷的手停在半空。
面团掉在地上。
沾满了灰。
那是杨明远最后一次见爷爷。
后来。
奶奶也被带走了。
只留下一把菜刀。
和一句话:
“小明远,活下去。”
“活得比所有人都柔软。”
“也比所有人都坚硬。”
记忆在此定格。
盐晶龟的爪子收回。
“这段记忆……”
“值两滴。”
“还差一滴。”
杨明远咬牙。
“我还有。”
“继续。”
第二段记忆浮现。
是十二岁那年。
他在孤儿院被欺负。
因为他是“叛徒的孙子”。
孩子们抢他的菜刀。
抢他的模具。
他躲在墙角。
用身体护住那两样东西。
护了一整夜。
天亮时。
一个女孩走过来。
女孩递给他一块糖。
“吃吧。”
“甜能止痛。”
他吃了。
糖真的很甜。
甜到忘了疼。
后来他知道。
女孩是甜党派来的监视者。
糖里有追踪器。
但他不恨她。
因为糖是真的甜。
关怀也是真的。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真。
这段记忆值半滴。
还不够。
盐晶龟叹气。
“还有吗?”
“更深的。”
“更不愿想起的。”
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胃壁都蠕动了一圈。
终于。
他开口:
“有。”
“但我不知道具体内容。”
“它被封印了。”
“爷爷封印的。”
“他说……”
“等我真正想和解时。”
“封印会解开。”
盐晶龟独眼一亮。
“那就现在解。”
“用‘爱辣甜’当钥匙。”
“用婚礼当仪式。”
“但风险很大。”
“封印里的记忆……”
“可能是毒药。”
“能毒死你的那种。”
苏木哲插话:
“那就不解。”
“用别的换胃液。”
“比如我的记忆。”
“我有三百年。”
“够换很多滴。”
盐晶龟摇头。
“不行。”
“必须是调和者的记忆。”
“因为胃液要调和时间。”
“只有他能做到。”
妮特丽握住杨明远的手。
她的手很甜。
甜得让人安心。
“那就解。”
“我们陪你。”
“毒药来了。”
“我们就把它调成解药。”
“就像辣椒配蜂蜜。”
“绝配。”
杨明远看着他们。
看着盐晶龟。
看着这个倒悬的胃世界。
终于点头。
“解吧。”
盐晶龟的爪子刺入他眉心。
不是真的刺。
是味道的刺。
“爱辣甜”的汁液顺着爪子流入。
流入记忆的封印处。
封印开始融化。
像糖遇热。
融化后露出的不是记忆。
是一段影像。
影像里。
爷爷杨慎站在黑塔顶端。
他脚下跪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原初文明的高层。
他们被锁链捆着。
锁链是味道做的。
“杨慎!”
其中一人嘶吼。
“你背叛种族!”
“你会毁了一切!”
爷爷面无表情。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菜刀。
是审判之刀。
“我没有背叛。”
“我在拯救。”
“拯救你们被‘饥饿’寄生的人性。”
他举刀。
刀落下。
三颗头颅滚落。
滚到杨明远脚下。
杨明远那时躲在柱子后。
五岁。
吓傻了。
爷爷走过来。
抱住他。
“明远,别看。”
“记住——”
“有些和解。”
“需要用刀来完成。”
“就像有些饼。”
“需要用火来烤熟。”
“温柔是目的。”
“但手段可以锋利。”
影像结束。
杨明远全身冷汗。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爷爷会被追捕。
为什么奶奶会被删除。
他们不是叛徒。
是革命者。
用最血腥的方式。
争取最温柔的未来。
盐晶龟收回爪子。
爪尖挂着三滴胃液。
胃液里倒映着那段影像。
“够了。”
“这三滴……”
“够凝固一小时时间。”
“但你要记住——”
“记忆解封了。”
“仇恨也会解封。”
“原初文明的余孽。”
“可能会来找你。”
“为那三个高层报仇。”
杨明远擦掉冷汗。
“来吧。”
“我爷爷能用刀和解。”
“我也能。”
“用菜刀。”
清单上的前三项在推进。
辣椒星尘瓶满了。
蜂蜜初蜜缸满了。
祝福在收集——餐车已经送达七百个文明。
每送达一个。
胃壁上就亮起一颗星。
现在已经亮了七百颗。
还差两千三百颗。
时间还剩九小时。
胃内时间。
“第五项。”
盐晶龟越来越透明。
几乎要看不见。
“终极和解饼三个。”
“需要用遗憾揉面。”
“你们三个。”
“一人贡献一个遗憾。”
“要最深的那个。”
苏木哲第一个开口。
“我的遗憾是……”
“三百年前。”
“盐晶龟说要吃糖醋排骨。”
“我答应了。”
“但一直没做。”
“总想着明天。”
“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
“最后……”
“它死了。”
“排骨还是没做。”
他说得很平静。
但辣椒汁从眼角流下。
流到嘴角。
是苦的。
盐晶龟笑了。
笑声几乎听不见。
“傻瓜。”
“我早吃过了。”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你每次练习做的排骨。”
“失败品都进了我的肚子。”
“虽然难吃。”
“但……”
“是心意。”
苏木哲愣住。
然后弯腰。
深深鞠躬。
“谢谢。”
“谢谢你不嫌弃。”
第一个遗憾融入面团。
面团变成辣红色。
妮特丽的遗憾不同。
“我的遗憾是……”
“写了三百万字古籍。”
“却从没写过自己的故事。”
“总在记录别人。”
“记录文明。”
“记录味道。”
“记录一切。”
“除了自己。”
“现在古籍毁了。”
“我连自己的记忆都没留下。”
盐晶龟用透明爪子碰碰她。
“你留下了。”
“在苏木哲的辣味里。”
“在杨明远的饼里。”
“在所有尝过‘爱辣甜’的人心里。”
“故事不在纸上。”
“在味道里。”
“在传承里。”
第二个遗憾融入面团。
面团变成蜜金色。
轮到杨明远。
他沉默更久。
“我的遗憾是……”
“没能对爷爷奶奶说……”
“我理解你们了。”
“理解你们的狠。”
“理解你们的忍。”
“理解你们为我铺的路。”
“等我真正理解时。”
“他们已经不在了。”
盐晶龟轻轻叹息。
叹息声像风穿过盐矿。
“他们听得见。”
“在味道的彼岸。”
“所有厨师死后。”
“都会变成‘味觉幽灵’。”
“就像我。”
“他们在看着你。”
“一直看着。”
第三个遗憾融入面团。
面团变成暖白色。
三色面团开始自动揉合。
揉合成一个太极图案。
辣红与蜜金为阴阳鱼。
暖白为分割线。
面团在发酵。
发酵出时光的香气。
“第六项。”
盐晶龟几乎完全透明。
只剩声音。
“意志火种三颗。”
“需要用勇气点燃。”
“勇气不是不怕。”
“是怕也要做。”
“你们谁先来?”
苏木哲和妮特丽同时伸手。
两人相视一笑。
同时把手按在面团上。
“我们一起。”
“夫妻同心。”
“其利断金。”
“虽然还没正式结婚。”
“但……”
“差不多啦。”
面团裂开三道缝。
缝里冒出三颗火星。
火星落在他们手心。
烫出印记。
印记是心形。
心形里刻着字:
“勇往直前,无问西东。”
杨明远也伸手。
火星落在他手心。
烫出调和者徽记。
徽记旋转。
旋转成小小的太极图。
“第七项。”
盐晶龟的声音飘忽不定。
“永恒骨粉三把。”
“需要用牺牲研磨。”
“但陈主厨和血颅已经牺牲了。”
“所以……”
“需要替代品。”
“用你们的——”
它没说下去。
因为胃壁突然剧烈震动。
震动来自外部。
有东西在撞击胃壁。
撞击声像巨兽的嘶吼。
“是‘渴’!”
盐晶龟最后喊道。
“它提前醒了!”
“被‘爱辣甜’的味道吸引!”
“宴席必须提前!”
“快完成最后一步!”
胃壁被撞出裂痕。
裂痕里渗出透明的液体。
不是胃液。
是“渴”的口水。
口水所到之处。
蜜河干涸。
辣椒树枯萎。
连时间都变得焦渴。
苏木哲和妮特丽对视。
两人同时割破手掌。
血是“爱辣甜”的颜色。
血滴在面团上。
面团开始燃烧。
燃烧成三把骨粉。
骨粉自动装入瓶中。
“第八项……”
盐晶龟的声音几乎消失。
“原初对不起一句……”
“需要用真相解锁……”
“真相在……”
它彻底透明前。
吐出一个坐标。
坐标刻在杨明远掌心。
“去那里……”
“找‘真相之茧’……”
“茧里封着……”
“原初文明的……”
“最初初心……”
声音断了。
盐晶龟消失了。
只剩地上一点盐痕。
盐痕组成两个字:
“快走”。
胃壁裂痕扩大。
一只巨大的透明舌头伸进来。
舌头舔过之处。
所有味道被吸干。
包括“爱辣甜”的余韵。
杨明远抓起清单。
抓起所有收集品。
“撤!”
“去坐标位置!”
苏木哲和妮特丽跟上。
三人冲向胃的深处。
深处有扇门。
门是心脏的一部分。
门上刻着字:
“味觉彼岸——亡者厨房”
“生者勿入。”
“除非携带‘遗憾面团’。”
杨明远举起面团。
门开了。
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光在闪烁。
光组成一行字:
“欢迎来到……”
“真相的案发现场。”
他们冲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挡住“渴”的舌头。
但舌头在敲门。
敲得一声比一声急。
像饿鬼索食。
黑暗渐渐散去。
露出一个熟悉的场景。
是咸时餐馆。
但时间停在三百年前。
盐晶龟还活着。
正在擦杯子。
苏木哲年轻些。
在厨房做排骨。
妮特丽还是古籍形态。
摆在吧台上。
杨慎和奶奶林晚坐在角落。
他们在低声争吵。
争吵声传到杨明远耳中:
“晚晚,你必须走。”
“高层已经怀疑了。”
“我会留下来。”
“完成最后的计划。”
林晚摇头。
泪水在眼眶打转。
“不。”
“要走一起走。”
“要留一起留。”
“我们说好的。”
杨慎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计划需要牺牲。”
“需要有人背锅。”
“我背锅。”
“你活着。”
“活着才能照顾明远。”
“活着才能……”
“等到真相大白那天。”
林晚哭了。
哭得无声。
眼泪滴在桌子上。
滴成盐晶。
盐晶龟擦杯子的动作停了。
它转头。
看向杨明远三人藏身的方向。
独眼里闪过惊讶。
然后了然。
它用口型说:
“你们来了。”
“看下去。”
“真相很快揭晓。”
场景继续。
门被踹开。
原初文明的执法队冲进来。
带头的是个女人。
女人脸上戴着面具。
面具上是“饥饿”的图腾。
“杨慎!”
“林晚!”
“你们涉嫌叛国!”
“束手就擒!”
杨慎站起来。
很平静。
“我跟你们走。”
“但放过我妻子。”
“放过这餐馆里的人。”
女人冷笑。
“全部带走。”
“一个不留。”
战斗爆发。
杨慎的菜刀对上执法队的武器。
刀光剑影。
味道爆炸。
盐晶龟在帮忙。
用盐水喷瞎敌人的眼。
苏木哲在反抗。
用辣椒油点燃敌人的衣服。
妮特丽的古籍在发光。
光形成护盾。
保护着林晚。
但敌人太多了。
源源不断。
最后。
杨慎被按在地上。
林晚被抓住。
盐晶龟被打碎外壳。
苏木哲被抽走一半辣味。
妮特丽被撕下三页书。
女人走到杨慎面前。
蹲下。
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
是杨明远在孤儿院遇见的女孩。
长大了的女孩。
“老师。”
她轻声说。
“你教会我烹饪。”
“教会我味道。”
“却没教会我忠诚。”
杨慎看着她。
眼神复杂。
“小七。”
“我没教错。”
“你只是学错了。”
“忠诚不是忠于文明。”
“是忠于良知。”
女孩摇头。
“良知救不了原初文明。”
“‘饥饿’已经寄生了大半高层。”
“我们需要力量对抗。”
“而力量来自……”
她没说下去。
但目光扫向苏木哲和妮特丽。
扫向两个味道之灵。
杨慎明白了。
“你们想用他们献祭?”
“唤醒更深的‘饿’?”
“愚蠢!”
女孩站起来。
“带走吧。”
“按计划处理。”
“至于这两个味道之灵……”
“先封存。”
“等‘饥饿’成熟再收割。”
执法队开始押人。
林晚最后回头。
看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躲着五岁的杨明远。
她在用眼神说:
“别出来。”
“活下去。”
场景到此定格。
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所有画面碎裂。
碎成无数光点。
光点重组。
重组成那个女孩。
现在的女孩。
她坐在吧台边。
喝着盐晶龟擦过的杯子里的酒。
“你们看到了。”
“真相。”
“我就是原初文明的‘小七’。”
“第七执法长。”
“也是……”
她顿了顿。
“杨慎的最后一个学生。”
杨明远握紧奶奶的菜刀。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在孤儿院给我糖?”
女孩笑了。
笑得很苦。
“因为愧疚。”
“因为我想救你。”
“但救不了。”
“我只能给你一块糖。”
“糖里有追踪器。”
“也有解药。”
“解‘怀疑之种’的毒。”
杨明远愣住。
“所以……”
“你早就叛变了?”
“不。”
女孩摇头。
“我从未叛变。”
“我一直忠于老师的教诲。”
“忠于良知。”
“只是……”
“我需要卧底。”
“卧底在‘饥饿’阵营。”
“直到今天。”
她站起来。
走向杨明远。
手里捧着一个茧。
茧是透明的。
茧里封着一句话。
那句话在发光:
“对不起。”
“原初文明,对不起所有被伤害的。”
“我们本想用味道连接宇宙。”
“却连成了食物链。”
“我们错了。”
“请给我们机会弥补。”
“用最后的‘真相之茧’。”
“茧里封着‘最初初心’。”
“那初心是——”
茧裂开了。
里面不是文字。
是一段味道。
一段纯净的味道。
没有任何杂质。
只有最单纯的“想让人幸福”的愿望。
那味道融入空气。
融入三人的身体。
融入“爱辣甜”。
让“爱辣甜”变得更柔和。
更包容。
女孩的身体开始消散。
和盐晶龟一样。
“我的任务完成了。”
“送来了‘对不起’。”
“现在……”
“宴席材料齐了。”
“但时间不多了。”
她看向门外。
门外的撞击声已经停止。
停止不是因为放弃。
是因为“渴”找到了其他入口。
胃壁在融化。
融化出无数小孔。
每个孔里都伸出一只透明的手。
手在摸索。
在抓取。
在渴求。
“快!”
女孩最后喊道。
“去心脏最深处!”
“在那里举办婚礼宴!”
“用‘最初初心’当烛火!”
“用‘对不起’当祷词!”
“快!”
她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颗糖。
糖落在杨明远手心。
糖纸上有字:
“喜糖——提前恭喜。”
杨明远收起糖。
收起所有情绪。
“走!”
三人冲向心脏。
心脏跳得越来越慢。
慢到几乎停止。
停止前。
他们跳进了心室。
心室里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陈主厨的土壤变的。
椅子是血颅的骨刺变的。
餐车停在旁边。
车里装满了两千三百个文明的祝福。
还差七百个。
但来不及了。
苏木哲和妮特丽站到桌前。
杨明远站在主厨位。
他举起奶奶的菜刀。
“婚礼宴——”
“现在开始!”
第一道菜:遗憾面团烤成的饼。
饼上刻着“对不起”。
第二道菜:辣椒星尘撒在蜜河冻上。
冻里封着“最初初心”。
第三道菜:三滴时间胃液调的汤。
汤里煮着勇气火种。
第四道菜:永恒骨粉蒸的糕。
糕上插着七百个未到的祝福。
——用“爱辣甜”幻化代替。
菜齐了。
宴席成了。
但宾客还没到。
“渴”的手已经伸进心室。
手在颤抖。
在渴望。
杨明远对着手鞠躬。
“请用——”
“这是为您准备的……”
“‘和解之宴’。”
手停住了。
然后所有手缩回。
缩回孔洞里。
孔洞里传出吞咽的声音。
还有哭泣的声音。
哭得像孩子。
“渴”在吃。
吃得小心翼翼。
吃得泪流满面。
吃完后。
它说话了。
声音是三千个文明语言的混合:
“我……饱了。”
“不是味道的饱。”
“是心的饱。”
“谢谢你们。”
“让我记起……”
“渴的初衷不是索取。”
“是期待。”
“期待被爱。”
“期待被在乎。”
“期待……”
“不再孤单。”
心室开始变化。
变成婚礼的礼堂。
“渴”的残余化作宾客。
坐在椅子上。
鼓掌。
苏木哲和妮特丽穿着礼服。
礼服是“爱辣甜”织成的。
杨明远担任司仪。
他举起和解饼。
“现在——”
“我宣布你们……”
话没说完。
心室突然裂开。
裂成两半。
一半在上升。
一半在下坠。
下坠的那半里。
传来陈主厨和血颅的嘶吼:
“快走!”
“‘渴’只是开始!”
“第五位‘倦’醒了!”
“它要……”
声音被吞噬。
吞噬在无尽的疲倦里。
杨明远抓住苏木哲和妮特丽。
抓住餐桌。
跳向上半心室。
跳出的瞬间。
他们看见了下坠的那半里的景象——
陈主厨和血颅的合体。
被无数藤蔓缠住。
藤蔓上开着花。
花的名字叫“厌倦”。
花在说:
“睡吧。”
“别挣扎了。”
“一切都没意义。”
合体在燃烧最后的意志。
“有意义!”
“婚礼还没完!”
“宴席还没收尾!”
“我们……”
他们炸开了。
炸成漫天的火星和骨粉。
骨粉洒向上半心室。
洒在婚礼现场。
像礼花。
杨明远接住一点骨粉。
骨粉里传来最后的话:
“帮我们……”
“吃完喜酒。”
心室彻底分离。
上半心室冲出了时间之鲤的嘴。
冲进了正常时空。
下半心室沉入“倦”的深渊。
永远沉没。
婚礼现场现在在星空中。
宾客是“渴”的残余。
还有匆匆赶来的七百个文明代表。
他们带来了最后的祝福。
也带来了坏消息:
“七宗饿”正在连锁苏醒。
“渴”被满足了。
“倦”刚醒。
“怒”在积蓄力量。
“妒”在窥探。
“惧”在颤抖。
“亡”在等待。
而“饥饿”还在追猎。
追猎“爱辣甜”的源头。
杨明远看着星空。
看着身边的苏木哲和妮特丽。
看着残缺的宴席。
他举起奶奶的菜刀。
刀身映出他的脸。
脸上有泪。
也有笑。
“婚礼继续。”
“宴席继续。”
“战斗继续。”
“直到……”
“七宗饿都吃饱。”
“都想起初衷。”
“都变回……”
“七情。”
“人的七情。”
“文明的七情。”
“宇宙的七情。”
苏木哲和妮特丽交换戒指。
戒指是面团变的。
戴上时。
两人同时说:
“我愿意。”
“辣中有你。”
“甜中有你。”
“余生有你。”
星空开始下雪。
雪是盐晶龟的盐。
是陈主厨的火星。
是血颅的骨粉。
是三千文明的祝福。
雪落在每个人身上。
落在宴席上。
落在“渴”的残余上。
残余在融化。
融化成最初的样子——
一滴干净的水。
水里有倒影。
倒影里是原初文明最初的样子。
不是厨房。
是茶馆。
茶馆里坐满了人。
在喝茶。
在聊天。
在笑。
水蒸发前。
留下一句话:
“谢谢。”
“我回家了。”
婚礼结束了。
宴席吃完了。
但清单上还有最后一行字。
之前被忽略的一行:
“宴席后甜点:遗忘之糖。”
“原料:杨明远最甜的回忆。”
“功效:让食用者忘记仇恨。”
“副作用:制作者会忘记制糖的缘由。”
杨明远看着那颗糖。
那颗女孩给的糖。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爷爷要封印那段记忆。
不是因为血腥。
是因为——
那段记忆的结尾。
女孩在孤儿院给他糖时。
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颗糖。”
“会在最甜的时候。”
“让你忘记为什么而战。”
“但别怕。”
“忘记后。”
“你会重新找到理由。”
“更纯粹的理由。”
他剥开糖纸。
糖是七彩的。
像彩虹。
像希望。
他吃下了糖。
在星空下。
在婚礼余韵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糖很甜。
甜到他想哭。
甜到——
他忘了女孩的脸。
忘了孤儿院的细节。
忘了“七宗饿”的名字。
但他记得苏木哲和妮特丽。
记得盐晶龟。
记得陈主厨和血颅。
记得爷爷的教诲:
“和解不是遗忘仇恨。”
“是记住美好。”
“用美好稀释仇恨。”
“直到仇恨淡得……”
“像调味的盐。”
“不可或缺。”
“但也不会齁人。”
他转身。
看向星空深处。
那里有新的敌人在苏醒。
有新的战斗在等待。
但他笑了。
笑得很轻松。
“下一站去哪?”
苏木哲搂着妮特丽。
“去哪都行。”
“反正我们在一起。”
“反正……”
“我们有‘爱辣甜’。”
“有和解饼。”
“有你。”
妮特丽补充:
“还有整个宇宙需要调和。”
“虽然任务重。”
“但……”
“日子长。”
他们踏上新的味道河流。
河流流向“倦”的深渊。
去拯救陈主厨和血颅。
去满足下一个“饿”。
去继续这场无尽的宴席。
而星空中的婚礼现场。
慢慢凝固。
凝固成一座纪念碑。
碑上刻着所有参与者的名字。
最下面有行小字:
“第一宴:渴之宴,成功。”
“饱足度:100%”
“副作用:唤醒了下一位。”
“建议:加快进度。”
“时间不等人。”
“饿不等饱。”
碑的阴影里。
悄悄长出一朵花。
花的名字叫“倦”。
花在打哈欠。
“好累……”
“不想醒……”
“但……”
“饿醒了……”
“那就……”
“开吃吧。”
花瓣张开。
露出里面的餐桌。
餐桌上已经摆好刀叉。
刀叉对准了味道河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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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倦”的深渊是个多层梦境。
陈主厨和血颅被困在第三层。
他们正在梦见自己最快乐的时光。
但梦境在抽取他们的意志。
变成“倦”的食物。
杨明远三人必须进入梦境救人。
但进入梦境需要“门票”。
门票是他们的童年噩梦。
苏木哲的噩梦是失去辣味。
妮特丽的噩梦是古籍被焚。
杨明远的噩梦是——
他根本没有童年。
他的童年被爷爷调包了。
调包成谁的童年?
梦境深处有答案。
答案藏在“倦”的真身里。
“倦”的真身是个失眠的造物主。
它创造宇宙是因为无聊。
现在它累了。
想睡觉。
但睡觉前。
它想吃点“有意思的梦”。
比如……
三个味道之灵的噩梦。
深渊入口已经打开。
门票在流血。
你敢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