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军师玄玑的快马赶到。
“王爷!”玄玑先生翻身下马,面色凝重,“斥候急报!论钦陵已得知曲水渡失守,正率主力两万急行军回援,距此不过百里!最迟明日午时必到!”
帐中众将神色一凛。
周景昭却笑了:“来得正好。徐将军,营中缴获的苏毗旗帜军服可还齐全?”
“齐全!足可装备五千人!”
“好。”周景昭眼中闪过锐光,“传令:全军休整至午时。午后,徐将军率五千轻骑,换上苏毗衣甲旗帜,伪装成败兵,向西‘溃逃’。玄玑军师,你率步卒一万,尾随其后,做出追击态势。”
玄玑会意:“王爷是要……诱敌深入?”
“不止。”周景昭走到沙盘前,“论钦陵得知老巢被端,必气急败坏。若见‘败兵’溃逃,又有追兵在后,他定会加速追击,企图前后夹击。而这时——”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峡谷:“鬼面铁骑在此设伏。待论钦陵主力进入峡谷,徐将军反身杀回,玄玑先生堵住退路,我率鬼面铁骑从侧翼突击。三面合围,一举歼灭!”
鲁宁皱眉:“王爷,此计虽妙,但论钦陵能纵横高原二十年,绝非易与之辈。他若识破……”
“所以需要再加一计。”周景昭看向多吉次仁,“老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多吉次仁肃然:“王爷请讲。”
“请你修书一封给论钦陵,就说曲水渡虽失,但你率残部拼死突围,现藏身于‘鹰嘴崖’,请他速派兵接应。”
周景昭道,“我会让斥候营‘截获’此信,然后故意放跑送信人。论钦陵生性多疑,见此信后,必会怀疑这是诱敌之计。而这时,他再看到徐将军的‘败兵’溃逃,就会认为——这是真正的败兵,我军的追击也是真的。”
玄玑抚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王爷此计,深谙人心!”
“兵者,诡道也。”周景昭道,“多吉老将军,书信要写得真切,最好……滴几滴血上去。”
多吉次仁郑重点头:“老夫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周景昭回到临时占用的中军帐,鲁宁、杨延侍立帐外。他取出纸笔,开始给陆望秋写信——这是出征以来的惯例,无论战事多紧,每三日必有一封家书。
“九儿亲启:今晨克曲水渡,歼敌三千,俘一千二,缴获无算。我军伤亡仅二百,大胜。高原百姓困苦,见我军发粮,皆泣拜……”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其实战况哪有信中所写这般轻松。鬼面铁骑虽强,但连续奔袭作战,已有数十人带伤。更关键的是,明日决战,胜负难料。论钦陵的两万主力,是高原最精锐的兵马,绝非黑风峡伏兵、曲水渡辅兵可比。
但他不能把这些写进去。陆望秋已有几月身孕,不能让她担忧。
“……此地距昆明千里,然心与你同在。孩子近日可乖?孙神医嘱咐,孕期最后两月最是要紧,务必静养。司玄、花溅泪、顾女官皆在侧,我甚安心。”
“待平定高原,开通商路,百姓安居,我便回昆明。那时孩子也该出世了。
“勿念,珍重。”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兵以信鸽发回昆明。
此时已近午时,营中飘起饭香。周景昭走出大帐,见校场上正在分发饭食——不仅是南中军,俘虏也有份。大锅熬煮的肉粥热气腾腾,每人一大碗,管饱。
许多俘虏边吃边哭。他们已太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饱饭了。
多吉次仁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封血迹斑斑的书信:“王爷,信写好了。”
周景昭接过细看。信是用高原文字写成,内容情真意切,详述了曲水渡失守经过,以及“残部三百人藏身鹰嘴崖,粮尽援绝,请大首领速救”。信尾按了个血手印,更添悲壮。
“好。”周景昭将信递给卫风,“安排一出‘截获’的戏码,要逼真。”
“末将领命!”
午后,曲水渡大营突然“骚乱”起来。
徐破虏的五千轻骑换上苏毗衣甲,仓皇“溃逃”出营,向西奔去。玄玑亲率一万步卒“追击”,旌旗招展,杀声震天。营中只留鬼面铁骑两千、辅兵一千守备,显得颇为空虚。
而就在这支“败兵”溃逃途中,一队南中斥候“偶然”截获了一名送信的高原骑兵。经过“严刑拷打”,骑兵招供了多吉次仁的藏身之处,并交出血书。
这一切,都被论钦陵的探子看在眼里。
百里外,论钦陵本阵。
这位苏毗首领年近五旬,面容粗犷,左耳缺了半只——是二十年前与南诏争霸时留下的伤。此刻他盯着摊在案上的血书,眉头紧锁。
“大首领,这信……恐怕有诈。”一名谋士低声道,“多吉次仁若真突围,为何不直接来与我们会合,反而藏身鹰嘴崖?且信上血迹新鲜,像是刚写不久。”
论钦陵沉吟不语。
此时,又有探马来报:“大首领!曲水渡方向有我军败兵溃逃,约五千人,衣甲残破!南蛮子步卒万余在后紧追!”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败兵?是何人率领?”论钦陵急问。
“看不真切,但打的是我苏毗王旗!”
论钦陵起身踱步,脑中飞快盘算。
血书可能是诈——汉人狡猾,惯用此计。
但败兵溃逃却是亲眼所见。若这也是诈,那汉人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五千骑兵、万余步卒,就为了演一出戏?
更关键的是,曲水渡确实已失,老巢被端,军心已乱。出现溃兵,合情合理。
“大首领!”一名老将出列,“末将以为,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可加速前进,与败兵会合,前后夹击追兵!若能歼其一部,可提振士气,再回师收复曲水渡!”
“不可!”谋士反对,“若这是诱敌之计……”
“是不是诱敌,试试便知。”论钦陵眼中闪过狠色,“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另,派三千精骑为先锋,接应败兵。若遇伏,立即后撤;若无伏,便与败兵合击追兵!”
“大首领英明!”
军令传下,两万高原铁骑如滚滚洪流,扑向曲水渡方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必经之路“鹰嘴崖”峡谷两侧,两千鬼面铁骑已埋伏完毕。
周景昭伏在一处岩缝中,用千里镜观察谷口方向。鲁宁、杨延分伏左右,身后两千铁骑静默如石,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王爷,他们来了。”鲁宁低声道。
谷口烟尘大起,三千高原先锋骑兵率先进入峡谷。他们警惕地观察两侧,但峡谷幽深,崖壁陡峭,实在看不出埋伏迹象。
先锋将领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论钦陵亲率的一万七千主力,也涌入峡谷。
周景昭放下千里镜,缓缓举起右手。
两千鬼面铁骑同时握紧马槊,面甲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谷中敌军。
当论钦陵的中军大旗行至峡谷中段时——
周景昭右手重重落下!
“杀!”
黑色洪流,再次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