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寅时三刻。天池绝壁上的夜雾还没散。
姜隐已经从忠义寨出发了,他拄着青竹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杨猛的山地营。
庞清规把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天池周围的地形,没有人比他更熟。
他在这片深山里住了近十年,每一道崖缝、每一条野路、每一处看似寻常的灌木丛后面藏着什么,他都清清楚楚。
队伍没有走栈道正面。姜隐带着他们从忠义寨后山一条采药人踩出的野路斜插进去,贴着绝壁边缘走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拐进一片极茂密的竹海。竹子粗得像海碗口,竹叶密得几乎透不进月光。
山地营的靴子上都缠了麻布,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石铁匠背了柄新打的铁锤,锤柄磨得锃亮,带着寨兵们跟在姜隐身后。张二爷没有来,他吊着左臂,带着二十个寨兵守在粮道。不爬栈道,只守后路。
杨猛走得满头是汗,不是累,是急的。
有好几次他都快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了。硬生生收住步子,压着嗓子问:还要多久?
姜隐的竹杖在地上点了点。
不急。绕过前面那道崖壁,便是栈道侧翼。莲华教在那里布了好几处暗哨,每处位置我都标注给了张正。
张正呢?
已经进去了。
杨猛不问了,只是把横刀握得更紧。
竹海尽头是一道极陡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姜隐走到崖壁前,用竹杖拨开一丛倒垂的藤蔓,露出一道极窄的岩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山地营的斥候们挨个挤过岩缝,臂甲蹭在岩壁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极紧,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岩缝另一头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外面便是天池栈道的外围防线,几座用条石垒成的半地下哨洞。每座哨洞里有几个值夜的教众,有的抱着刀靠在石壁上打盹,有的蹲在炭火盆旁烤火。
张正蹲在灌木丛后面,用匕首尖在泥地上画了张极简的方位图。
五处哨洞呈扇形分布在栈道入口两侧,中间有一条碎石小道相连。他抬头看了姜隐一眼。
姜隐的竹杖在图上轻轻点了几处位置。
换岗的规律没变。三班倒,每班间隙极短。
张正将斥候分成几个小组,每组两人,分别摸向那几处哨洞。
他自己带了一组摸向最近的那座哨洞。洞里两个教众正围着炭火盆打盹,一个歪靠在石壁上,一个趴在膝盖上。
张正从灌木丛后面无声地滑出来,左手捂住靠在石壁上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在同一瞬没入对方肋下。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瘫了下去。趴在膝盖上的那个还没醒,张正的匕首已横过他的咽喉。
同一时刻,其余几组的斥候也几乎在同一瞬解决了各自的目标。
整条外围防线在极短的片刻内被同时拔除,栈道入口处的守军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杨猛从灌木丛后面站起身。横刀出鞘,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山地营的刀盾兵从竹海里鱼贯而出,迅速在栈道入口下方列成攻击阵型。弩手们将破罡弩的弩弦绞紧,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矢在月光下泛起幽蓝的光。
张正把梁义调来的火炮从驮马上卸下。炮架在栈道入口正对面的岩石上,炮手们用撬棍调整炮口仰角,炮口对准了栈道顶端的石门。
那石门便是天池的最后一道屏障,厚约数尺的整块青石,以铁水浇铸的门轴固定在绝壁之间。莲华教在石门后面堆了滚石和火油,以为这道门能挡住任何进攻。
凌晨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梆子响,那是莲华教的斥候终于发现了异常。
一个站在绝壁高处哨台上的教众,借着晨雾中透下来的一线月光看见了栈道入口处那片密密麻麻的刀光。他拼命敲响了梆子,嘶哑的喊叫声在绝壁间回荡。
但已经晚了,杨猛的横刀往前一指。破罡弩的弩矢如暴雨般射向栈道两侧的残余哨位,将还在慌乱中披甲拿刀的教众钉在石壁上。
炮手将火把凑近引信。引信嗤嗤作响。数门量天尺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砸在石门上,整片绝壁都在震颤。
石门上炸开一道极深的裂口。碎石从裂口里崩出来,砸在栈道上激起连串火星。
第二轮齐射紧随而至。那道被炸裂的石门再也承受不住,在炮火中轰然倒塌。
碎裂的石块沿着栈道往下滚,碾断了沿途的木栏杆,砸进栈道下方的深渊里。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声。
石门崩塌的瞬间,石窟深处。温士仪将最后一份文书投入火盆。火舌舔上桑皮纸,字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
谭琮坐在石室门口,手里提着那把厚背刀。
他们到了。温士仪说。
谭琮没回头:你走吧。你的后路,不是早就留好了?
温士仪走到密道口,停下脚步。
副教主,温某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今日走,是因为这局棋已经下完。您不走,是因为您的棋还没下完。
我的棋早下完了。谭琮的声音像石头摩擦,从忠义寨回来那天,就下完了。我只是没想到,最后陪我收官的,是你。
温士仪没应声,他走进密道。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
谭琮独自坐着,他把厚背刀横在膝头,望着石窟外透进来的火光,没有动。
栈道上的残余教众开始溃退,有人丢下兵器往栈道深处跑。
有人试图推动石门后面的滚石堵住缺口,但石门已碎,滚石失去了支点,反而堵死了他们自己的退路。
几个悍不畏死的教众挥舞着刀从栈道上冲下来,试图与山地营肉搏。被杨猛一刀劈翻在最前面。
刀锋上沾的血还没冷透。他的吼声已在栈道上炸开:
山地营!往上压!一个都别放走!
石铁匠带着寨兵们从侧翼爬上了栈道旁边的崖壁。那片崖壁坡度极陡,但可以攀爬。寨兵们用竹矛撑着地,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栈道中段一处凸出的岩石上,从侧翼截住了溃退的教众。
石铁匠单手握着铁锤站在岩石上。晨光从他身后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栈道上,像一尊被锤子凿出来的石像。
溃兵们被两面夹击,挤在栈道狭窄的石阶上进退不得。有人跪下投降,有人被挤下栏杆,惨叫着坠入深渊。
粮道那头,张二爷吊着左臂,右手举着杀猪刀,守在隘口。
三个试图从后路逃窜的教众刚拐过弯,便撞见他。张二爷没说话,一刀劈翻最前面的那个。剩下两个跪下投降。
张二爷单脚踩住跪地那人的肩膀,朝身后的寨兵喊:绑了!
杨猛提着刀沿栈道往上冲,冲到中段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拖着一条伤腿往石门废墟上爬,是厉香主。上次忠义寨夜战,他从山地营的合围圈里翻山逃回天池,如今伤腿还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仍在拼命地朝石门方向挪动。
杨猛一个箭步跃上废墟,横刀压住他的后颈。
厉香主身子一僵,随即忽然笑了,他啐出一口血沫。
你们终于来了。
杨猛将他从废墟上提起来,扔给身后的亲卫。
绑结实些。这人有话要问。
姜隐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厉香主。
留着。他说,他知道温士仪去哪了。
石门废墟后方,天池的墨绿色湖面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波光。
湖对岸绝壁上的石窟里,烛火还在跳动。但已经没有人指挥了。
栈道上的溃兵死的死,降的降。整条防线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彻底瓦解。
杨猛站在废墟上,用横刀指着湖对岸那片石窟,问姜隐:莲华教的教主,是不是在里面?
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他身侧,望着那片烛火。
没有指挥了。他说。
什么意思?
感觉不到气息。姜隐缓缓道,那里可能从来便没有活人。
杨猛愣了一下:不管有没有,先拿下再说。
他从废墟上跳下来,朝身后的山地营下令继续沿栈道推进,务必肃清残敌。
石铁匠也从侧翼岩石上跳下来,寨兵们围上来,纷纷将缴获的刀剑和皮甲堆在石门废墟旁。石铁匠蹲下身翻捡着刀身上的回炉纹,摇了摇头:淬火太脆。不行。
张正把火炮的炮口重新校准,对准石窟方向以防万一。
姜隐没有跟杨猛一起往前推。
他拄着青竹杖走到石门废墟边缘,用杖头轻轻拨开一块碎裂的石板。石板下方露出一截被凿断的铁链。很多年前,他锁上这道门,以为再不会回来。
如今链子断了,石门碎了,栈道上满是碎石和血迹。
他站在废墟上,望着湖对岸那片明灭不定的烛火。
晨风从绝壁上方灌下来,将湖面上的雾气吹散了片刻,露出石窟深处几点萤火般的微光。
那些微光正在逐个熄灭。姜隐把竹杖点在石门上,转过身对张正说了句:可以开始清点了。
然后他独自沿着栈道走向石窟,杨猛想跟上去,姜隐摆了摆手。
我一个人去。
石窟外室很暗。
谭琮独自坐在石床上,厚背刀横在膝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火光从姜隐身后的栈道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们终于来了。谭琮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姜隐没说话,他望着谭琮,望着这个曾经主战、曾经摔酒坛、曾经揪住温士仪衣领的人。
如今他坐在这里,刀在膝头,手没有按上刀柄。
你们教主呢?姜隐问。
谭琮朝内室偏了偏头。
姜隐走进去,内室更暗,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干瘦的尸体,蜷缩着,已经死去很久。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灰白,像被时间抽干了所有水分。
石床旁边的案下,压着一张桑皮纸。
姜隐取出来。上面是温士仪的字迹,端正,冷静,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姜先生:教主于三年前病故。温某人不忍教众离心,秘不发丧。今日物归原主,栈道防图在案下。副教主不肯走,温某人不劝。这盘棋,下到今日,总算有人收官了
姜隐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回外室。谭琮还坐在石床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温士仪从密道走了。姜隐说。
谭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从来都给自己留后路。
你呢?
谭琮低头看着膝头的刀,我连棋盘上有几颗子都不清楚。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最后落在哪一格。
姜隐沉默了一瞬。
绑了。他说。
身后的山地营亲卫上前,将谭琮从石床上扶起来,谭琮没有抵抗。
他经过姜隐身侧时,忽然停下脚步。
姜先生,他说,你锁那道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打开它?
姜隐没回答。
他望着石窟外那片墨绿色的湖水,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