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清规是在九月初二的午后到的。
他没有骑马,从剑州到忠义寨这一路,他走在驮队旁边,靴子上沾满了被秋雨泡软的泥。山路太窄,辎重车过不去,火炮和粮草全靠人挑马驮。他宁肯自己走,也不让驮马多背一斤。
寨墙上,老赵头最先看见那面从竹海深处移来的宁王军旗。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阵,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来了!”
寨门轰然打开,上次被莲华教撞烂的竹梁早已拆尽,新换的硬木门是石铁匠带着寨兵们赶了好几昼夜打出来的。门扇推开,寨民们从聚义坪、训练场、竹楼里涌出来,挤在寨门两侧。有人踮脚,有人把娃扛在肩上。
庞清规走进寨门。
他穿着宁王军制式的玄色软甲,腰悬横刀。但寨民们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甲,也不是他的刀,是他身后那条望不到头的驮队。
驮队驮着粮食、药材、冬衣、成捆的竹矛、整箱的箭矢,还有几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火炮。
驮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寨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开始低声数,不是数马,是数粮袋。
粮袋用宁州特产的细麻布缝制,袋口扎得极紧,袋面上钤着宁王府的朱红大印。
聚义坪上,姜隐早已站在石碾子旁等候。
张二爷左臂吊在胸前,右肩靠着石碾子边缘。曲先生握着戒尺站在他身侧。老赵头、石铁匠,还有几个最早跟随老周立寨的老人,都在。
宁王军进驻剑州以后,老周便交还了忠义寨的指挥权。如今他以寨民的身份留在寨中,今日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面宁王军旗缓缓移向聚义坪。
庞清规走到石碾子前,没有寒暄。他将一份由宁王府签发的公文双手递给姜隐。
公文上说得很清楚——宁王殿下已授权庞清规全权处理忠义寨及周边山寨的收编与安置事宜。
姜隐展开那张桑皮纸,看了一遍,收好。
“姜先生,诸位头领。”庞清规往旁边让了半步,让聚义坪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听见他,“宁王殿下有几句话,让清规务必当面转达。”
他的声音不高,但极稳。
“蜀地经此一遭,水患、瘟疫、兵祸,元气大伤。仗快打完了,但蜀地还远没有站起来。洪水冲毁的堤坝还在,被泥石流掩埋的田还在,被瘟疫掏空了的村庄还在。这些烂摊子不会自己收拾干净,需要人,需要很多人。”
张二爷喉结动了动,打断他:“饷多少?”
“与宁王军老兵同饷。”庞清规答,“同粮同甲。”
“编入什么营?”
“山地营,或驻军。待遇同等,绝无差别。”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往前凑了半步:“那……娃呢,娃能不能读书?”
“将来蜀地会建学堂。”庞清规说,“用宁州现成的章程。娃能读书,。愿意做工的,也有工坊。”
人群中一阵低语。
老赵头把头转向训练场,他的两个侄孙都是寨兵。一个刚过十七,一个才十五。夜里还常尿炕,白日里已能跟着石铁匠的矛阵往前压。
这时,老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面旧寨旗,旗面已经褪色,边角被虫蛀出几个小洞,但中央那个用炭笔画的“忠”字还隐约可辨。
“忠义寨立寨。”老周的声音很哑,“这面旗,是头一批兄弟用血染的。今日交给宁王军。”
他双手将旗递上。
姜隐接过,停顿了一瞬,然后转交给庞清规。
老周退后一步,没再看那面旗,也没再看任何人。他退入人群,再没说话。
庞清规将寨旗折好,交给身后的副官。
“老周头领,”他说,“寨子还在、人还在、旗只是换一面。”
老周没应声。
姜隐开口了:“忠义寨的人,愿意从军的,庞副掌院带走。愿意留下的留,愿意回乡的,帮他们重建家园。”
他顿了顿。
“公库里的存粮和兵器,原本就是从莲华教手里夺来的。今日一并移交,用于蜀地重建。至于重建的细节,等天池战事结束,再坐下来细议。”说完,他望向老周。
老周没看他,只望着寨墙根下那口架起来的铁锅——那是准备杀猪宴的锅,水已经烧开了。
庞清规点头:“宁王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打仗是为了活人。重建是为了让活人活得更好。”
当夜,忠义寨杀了一头猪。
猪是老赵头养的。寨子初立时,他把这头猪从石羊村背上了山。一路泥泞荆棘,鞋底划破了,摔了好几跤,背篓里的猪崽倒毫发未损。
聚义坪上支起几口大锅,肉香混着竹海的潮气在夜风里荡开。
张二爷把酒碗往石碾子上一搁,朝杨猛咧嘴一笑:“老杨,明天攻天池,你们山地营打头阵。我守粮道。”
杨猛把横刀往地上一插:“你胳膊没好利索,逞什么能?”
“右手使刀。”张二爷用右手端起酒碗,“不爬栈道,守粮道,守得住。”
杨猛端起碗跟他碰了碰:“守不住就别硬撑。”
“硬撑了半辈子,不差这一回。”
张正没有喝酒。他蹲在石碾子旁边,用竹签在泥地上画天池栈道的模型。他画得很细:栈道入口处的石阶、中段的哨洞、顶部的石门。
每画一处,便抬头看一眼姜隐。
姜隐的竹杖在泥地上轻点几下,在栈道侧面几处极隐蔽的岩缝位置留下浅凹。
“这里。”姜隐说,“温士仪的人。暗哨。”
张正一一标注。竹签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还有这里。”姜隐的竹杖移向石门内侧,“如果谭琮没死,他会在。”
张正抬头:“杀?”
“不杀。”姜隐说,“留给温士仪。”
庞清规端着碗走到姜隐身旁,蹲下身看着张正画的图。
“等天池拿下,姜先生去剑州坐几日?”他问,“殿下说,蜀西的重建还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姜隐摆了摆竹杖:“先把天池拿下再说。这段时间,殿下在川东赈灾,庞副掌院在北边运粮,山里这些寨子守着栈道,谁也没闲着。”
庞清规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喝酒。把碗搁在石碾子上,独自走向寨墙边。
夜风从竹海深处吹来。他望着那片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竹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忽然想起剑州城外一个被洪水冲毁的村庄。他路过时,看见一个老汉坐在坍塌的屋檐下,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望着被泥浆掩埋的田埂,一动不动。
庞清规在寨墙边站了很久。
直到夜宴散去,人声渐稀,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聚义坪。
同一夜,天池栈道深处。
谭琮坐在石室里。面前没有酒,没有干饼,只有一盏将尽的烛火。
栈道外传来极远的声响。驮马的蹄子,隐约可闻,像从地底传来。
“第七个。”黑暗中,温士仪的声音响起。
谭琮没有抬头:“什么第七个?”
“第七个岗,换成自己人了。”
温士仪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名单。
“粮仓的管事。栈道口的哨长。副教主门口的护卫。七个。”
谭琮望着那盏烛火:“你打算换到第几个?”
“换到副教主觉得安全为止。”
“安全?”谭琮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连身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有什么安全?”
温士仪没回答。
他走到石室门口,望着下方那片墨绿色的湖水。
“明日宁王军要攻山。”他说,“庞清规的驮队已经到了忠义寨。火炮、竹矛、粮草,都在山下。”
谭琮的手按上刀柄,又松开。
“你想在哪看?”温士仪问。
“我就在这。”谭琮说,“哪也不去。”
“若栈道破了?”
“那就破。”谭琮望着烛火,“我连棋盘上有几颗子都不清楚。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最后落在哪一格。”
温士仪沉默了一瞬。
“副教主,”他说,“温某人不是来送您去死的。温某人是来告诉您——山下的人以为您会死。您偏不死。这才有趣。”
他转身走入黑暗。
谭琮独自坐着。烛火跳了一下,几乎熄灭,又勉强撑住。
石窟深处,传来很闷的咳嗽声。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次日凌晨,寨门在薄雾中打开。
杨猛领着山地营走在最前面。张二爷吊着左臂,右手握着杀猪刀,押在后队。石铁匠背了柄新打的铁锤,锤柄磨得锃亮。
寨民们站在路边,将新编的草鞋和烤好的干饼塞进每一个路过的兵手里。
老赵头的婆娘把一罐腌萝卜塞给张二爷。他单手接过罐子,朝她笑了笑。
庞清规站在聚义坪上,朝姜隐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朝寨门外行去。
火炮在驮马上轻轻颠簸。油布的一角被晨风撩起,露出炮身上冰冷的铁色。
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石碾子旁,望着那支延绵不绝的队伍,没再说话。
在他头顶,晨光正穿透竹海的缝隙,一缕一缕地落在那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宁王军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