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
方才丹师们面对在世真佛的气场压迫,噤若寒蝉。
直到梵音消散在碧蓝的天穹之上,才一个接一个议论起来:
“这楚丹师怎的了?”
“这红尘教为何还要抓丹师?难不成是需要丹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丹师纷纷附和。
他们都是被菩提教掳来炼丹的,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纷纷猜测,红尘教也缺炼丹的人手。
“可刚才那红尘教的教主,说话的口吻,似乎认识楚丹师的样子,这是为何呢?”
人群中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话也在理!
苏无烬说的那些话。
什么伶牙俐齿……
从小就如此……
娘找了你许多年……
在场的丹师们听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一副早就相识的口吻。
一番议论后,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只是心中蒙上了一层阴霾。
陈阳在天地宗修行多年,虽然平日里不算是广结善友,但也绝不是孤僻之人。
大家眼睁睁看着同门被人强行带走,心里头怎么也不是滋味。
免不了有一些胆小怕事的人,见到这一幕便开始胡思乱想。
“楚丹师……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啊?”
“那老和尚看起来就不是善茬。”
“万一要害楚丹师性命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本就惴惴不安的丹师们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们从未踏足过西洲,对西洲这些教派的了解有限。
菩提教的手段他们已经领教过了……
血腥,残酷,活人炼丹。
那红尘教同为西洲三大教之一,又能好到哪里去?
留下来的灰袍老者站在高台上,将这些丹师的议论听了个遍,眉头皱了一下。
“哎,方大哥说得没错,这些丹师炼丹久了,果然是容易东想西想。”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没有走,就是为了安抚这些丹师的情绪。
丹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这些丹师若是乱了套,那可比丢了一个楚宴麻烦得多。
他长叹一声,一步迈出,修为气息猛地散开:
“诸位,肃静!”
一道威声恫吓。
广场上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严若谷先一步质问:
“袁真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丹师是犯了什么错吗?为什么突然就被抓走了?”
“我们虽然是菩提教的阶下囚,可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人交出去吧?”
旁边的几位丹师也纷纷点头,心中同样满是困惑。
以往用杨家子弟炼丹,丹师们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专注炼丹换取资源,尽量相安无事。
可如今……
天地宗的同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强行带走。
这事的性质,可就大不相同了!
若是连自己的同门都护不住,那下一个被带走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灰袍老者听了这番话,并不动怒。
他耐心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误会了,楚丹师并非被抓走,这是他的缘分到了。”
“什么缘分?”严若谷愣了一下。
灰袍老者将声音放缓,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红尘教又称元教,讲究的便是一个缘字。”
“红尘万丈,众生皆在其内,能在红尘之中相见,便是有缘。”
“能被这位在世真佛亲自带走,那可是莫大的机缘。”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可知晓,这位苏教主在我西洲的地位?”
“旁人想见这位在世真佛,可谓难如登天。”
“多少人跋山涉水,散尽家财,也未必能求得这一面之缘。”
“今日你们不但见了他,他还亲自为你们诵经,这是多大的机缘?你们还不知足吗?”
丹师们听了这番话,脸上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在他们眼里,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苏无烬,一副气血衰败,大限将至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吓人。
可在对方口中,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福缘。
灰袍老者见众人神色有所松动,便又趁热打铁:
“放心吧,楚丹师不会有事的。”
“他不过是被苏教主请去做客,说不定过些日子便回来了。”
“你们在菩提教岛上待了半年,可曾见过我们随意害丹师性命?”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丹师们想了想,确实……
在岛上这段时间,菩提教虽然手段狠辣,但从来不针对丹师。
灰袍老者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拿不准。
苏无烬为何突然将人带走,他同样不明所以。
这位苏教主以往来过一叶岛多次,每次都客客气气,在高台饮茶诵经后,便带着弟子安静离去。
从未像今日这般,直接动手。
不过眼下……
安抚好这些丹师才是首要之事。
自从天地宗这些丹师到来,丹堂的产量翻了几番,门下行者的丹药也宽裕许多。
若他们此刻闹起来,丹堂那边可就难办了。
因此,稳住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听了灰袍老者的话,丹师们脸上的紧张渐渐消退了。
虽仍有人心神不宁,但大多已不像先前那般群情激愤。
丹师终究惜命,既然对方说无事,他们也乐得相信。
可也有人……不愿就此作罢!
严若谷又朝灰袍老者郑重一礼:
“袁老,楚丹师是我等同门,他被红尘教之人带走,于情于理我们皆不能坐视,还请真君予我们一个交代。”
灰袍老者看向严若谷,眉头微蹙。
此人他认得,丹道不俗,性子也刚正,在丹师中颇有声望,他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灰袍老者也不回应,只是眼神看向严若谷后方。
一个眼神丢过去。
侍立在严若谷身后的云溪,云岚已一左一右凑上前来。
“严大师您先别着急。”云溪挽住他左臂,仰起小脸,甜甜笑道。
“楚大师说不定是遇上机缘,被请去谈经论道了,过几日就回来。”
“您要是急坏了身子,楚大师回来反倒要担心您了。”
云岚也挽住他右臂,顺着话头说:
“是呀大师,您看今日天光多好,不如我们先回去歇歇。”
“对了,方才灵童赐字,您的那个是什么字呀?让我们也开开眼呗。”
严若谷闻言,脸色微微一僵,语气生硬:“没什么,寻常字而已,不值一看。”
云溪与云岚对视一眼,彼此心照,却也不多问,只一左一右搀着严若谷,半劝半扶地将人带离了广场。
灰袍老者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轻轻颔首,随即转身面向尚留在广场上的众人,挥袖扬声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都散了吧,回院静修,不必多虑,楚丹师不日即归。”
丹师们彼此对望,心中念头转动,终究三三两两散去。
江凡仍站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天穹湛蓝,流云舒卷。
那一抹红黄色的身影,早已没入云海深处,再无踪迹。
海风扑来,将他崭新的白袍吹得簌簌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
灰袍老者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小友,走吧,莫要在这里站着了。”
江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那片天空,默默地转过身,低着头离开了广场。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三叶行者,筑基修为,在元婴真君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方柏拦他的时候,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楚大师平日里待他不薄,教他炼丹,指点他修行,在他手头拮据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替他出了那五百灵石。
可当楚宴被人强行带走的时候,他却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
“楚兄弟,抱歉。”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脚下加快了步伐,像是在逃避什么。
灰袍老者目送着最后一个丹师的背影,消失在天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些人,终于散去了!
可有一个人却是绕不过去的……
杨屹川!
他和杨屹川打过不少交道,深知这位主炉的脾气。
杨屹川和楚宴师出同门,丹堂里无人不知。
如今楚宴被人带走,杨屹川回来后若是知道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等到方大哥回来,再看他如何安抚丹堂那边吧。”灰袍老者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他摇了摇头,负着手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广场。
……
另一边,丹师小院中。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水碧绿澄澈,热气袅袅。
杨素和杨玉兰坐在石凳上,一人端着一只茶杯,悠悠地品着。
杨素端起茶,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院门的方向。
陈阳走了快四个时辰了,人还没有回来。
她将茶杯放回石桌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杨玉兰,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玉兰,这茶壶没问题吧?”
杨玉兰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族姐放心,我仔细清洗过好几遍,原来的茶叶都倒掉了,茶壶里外都用净尘诀扫过,一点残留都没有。”
杨素点点头,神色稍缓。
她又抿了口茶,神色复杂:“以后可不能再那样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知道啦!”杨玉兰应了一声,接着小声嘀咕。
“还不是怪族姐,当初非要拉着我一起给丹师大哥下毒,我说了不要,你偏不听。”
“那不是想让楚宴,更乖一些嘛。”杨素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别总惦记那个姓苏的。”
杨玉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话题。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说:
“不过我今天看丹师大哥,恢复得倒真好。”
“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说话也有力气了,大早上还能和族姐……”她说到这儿顿住了,脸上微微一红。
杨素天大亮了才下楼,傻子都知道她在楼上做了什么。
定是送别了倩姨之后,又和丹师大哥欢好上了。
杨素坦然接过了话:
“是啊。”
“我也没想到,那种毒他竟能扛过来,还恢复得这么快。”
“昨晚倩姨还说,月蚀日冕之毒不是闹着玩的,寻常修士沾一丝便去半条命。”
“楚宴同时受了你我二人的牝水,如此猛烈的毒性,没想到倩姨刚将毒素引出,他竟能恢复起来。”
她说着,眼里掠过一丝光,像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我家夫君的体质,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杨玉兰点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神色略显古怪:
“丹师大哥不光是恢复快,身子也和咱们过去看的画本上不一样啊,不似常人。”
杨素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我家楚宴天赋异禀呗,怎的,玉兰可心动了?也想和我夫君一起施云布雨?”
杨玉兰被她问得一怔,慌忙将杯子放回石桌上,语气有些乱:
“族姐,你……你胡说什么呀……”
杨素却不放过,一双亮晶晶的眼直望着她:
“族姐没逗你,我说真的,玉兰,你昨夜那般……躲在角落里做了什么,当我没看见么?”
杨玉兰的脸色一僵。
“你在角落里……自渎了!”杨素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杨玉兰脑中轰然一响,整张脸红透了。
最隐秘的事被当面戳穿,她羞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
杨素瞧她这副窘极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杨玉兰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女子有这样的欲望怎么了?”
“有情欲,有念想,再正常不过。”
“我们杨家人便是如此,别违逆自己的血脉,压抑天性,杨氏真龙之血,天生就热烈奔放。”
杨玉兰任她揉着脑袋,脸上的红晕稍褪,却仍低着头不敢看她。
杨素收回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悠悠:
“男女之事,平常得很,玉兰,你真不想同我一起么?”
杨玉兰抬起眼,眸中带着茫然:“一起?什么一起?”
“还装傻。”杨素斜睨她一眼,嘴角笑意更深。
“就是同我一道陪着楚宴呀,陪着你的丹师大哥呀,昨夜你在角落里瞧得那么入神,今天倒装起正经来了?”
杨玉兰眼神闪烁,避开了她的目光,两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
“我……我不知道。”
杨素挑了挑眉:“那你将来是想,和别的男子在一起?”
杨玉兰连忙摇头,语气急切:
“不……不是!我从没想过这些,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以前对这些事真的没兴趣。”
“族姐你知道的,杨家子弟还有外氏男子来献殷勤,我从来不理的。”
“可自从上了这岛,看见你和丹师大哥这般亲密之后,心里头那些原本没有的东西,好像忽然就被勾起来了。”
杨素听了,沉吟片刻。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层,缓缓点了点头:
“倩姨不是说过么,这岛上恐怕有东西在作祟。”
“关乎情欲,关乎喜怒,关乎种种俗世心绪。”
“她说她能隐隐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只是寻不着确切方位。”
她又看向杨玉兰,眼里多了些沉思:
“你方才说的那种感觉,本来潜藏着,忽然被勾了起来……或许就是受到了影响。”
杨玉兰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望四周,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没有安倩那样的传承,对岛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诡谲气息,毫无所觉。
她只知道,自己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杨素瞧她仍是一脸茫然,将盏中茶水饮了一口,语气轻快:
“好啦,不琢磨了。”
“反正不管是厄虫作祟,还是你自己的心被牵动了,都不打紧。”
“只要我们杨家人自己乐意,管它是什么在背后捣鬼呢。”
她握紧手中的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杨玉兰脸上,追问道:
“那你将来要如何?难不成一直守着这无漏之法过下去?”
杨玉兰被她问得怔了怔,低头看向杯中。
碧绿茶汤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写满犹豫与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杨素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心疼。
她端起杯子,从石凳上起身,走到杨玉兰身边,没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玉兰,过来。”声音带着亲昵。
杨玉兰看了她一眼,乖乖站起来,走到杨素跟前。
杨素伸手牵住她手腕,巧劲儿一带,杨玉兰便顺势坐在了她腿上。
杨素一手仍端着茶杯,另一只手环过杨玉兰的腰,将她稳稳搂在怀中。
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酥酥痒痒。
“好妹妹……”杨素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到时候……你真忍心么?”
“忍心什么?”杨玉兰被她搂着,身子微微僵硬,却没有挣动。
“你想想……”杨素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着。
“万一到时候我叔父回来了,发现我未修无漏之法,还整日与男子那般……他若责备起来,我该怎么办?”
杨玉兰微微一怔,偏过头看着杨素贴近的侧脸,迟疑道:“那族姐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啊。”杨素接过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我也没再修这无漏之法了,你陪着我弃功,不行么?他若发现我已非元阴之身,万一动了怒……”
她说到这儿,声音放得极轻:
“你也知道,我叔父对无漏之法有多看重,若只我一人承受他的怒火,我怕撑不住呀。”
杨玉兰听得心中微动。
她自然清楚傲庆对无漏之法的重视。
当年为了这门功法,傲庆安排人在她们这些嫡系女修的血室里,种下封禁,毫无转圜余地。
若他真回来了,发现杨素不但破功,还与一个东土丹师纠缠不清。
那后果……
“所以族姐是说,到时候……咱们一起?”杨玉兰的声音有些发干,像在确认什么。
“对呀。”杨素的声调又轻快起来。
“咱们俩一道,同进同退,到时候即便叔父要责备,也有你帮我分担些,族妹莫非不愿?”
杨玉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两手交叠在膝上。
她心里明白,族姐这番话虽说得像玩笑,里头却藏着实实在在的忧虑。
她由族姐抚养长大,一同陪伴修行,相依为命。
若将来真有风雨,她怎可能让族姐一人去扛。
杨素见她犹豫,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没再逼问,只轻轻将杨玉兰往怀里带了带,语气愈发温柔:
“别怕,今夜有族姐陪你,就像昨夜倩姨那般,由族姐亲手教你,为你引路,没什么好怕的。”
她说着,环在杨玉兰腰间的手臂晃了晃,像是哄小孩似的。
杨玉兰靠在她怀里,只觉那股从族姐身上传来的暖意,正一点一点化开她心头的抵抗。
“到时候玉兰便会知道,那云雨的滋味是真妙极了,缠上便不想分开。”杨素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每个字都黏糊糊的。
杨玉兰沉默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我再考虑一下……对了,族姐,你为何非要如此,让我陪着呢?”
杨素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因为我欢喜的,都想分给你。”
“玉兰也是我欢喜的人,是我最亲的人,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你觉着这有什么不妥么?”
杨玉兰转过头,正对上杨素的眼睛。
她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最终,轻轻摇头:
“没有不妥!”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气里却有种释然之感。
杨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随手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双手一齐环住杨玉兰的腰,搂得更紧了些,接着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你再想想……”
“昨夜倩姨便是这般,嘴上说着不要,可等到天亮,不也后悔得不行?”
“你没瞧见倩姨早上,那幽怨的模样,分明是舍不得呀。”
说到这儿,她扑哧笑了,伸手在杨玉兰鼻尖上刮了刮:
“玉兰,到时候你真不想陪着族姐?族姐可与你一道修行了这么多年。”
“你若不愿,族姐也不勉强你……”
“反正玉兰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她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做得极逼真。
红唇嘟起,秀眉蹙着,连睫毛都在轻颤。
杨玉兰看着这样的杨素,明知里头有七八分是装的,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抬手在杨素额上轻轻一弹:“好了好了,族姐……杨素!我陪你,我陪你。”
杨素抬起头,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陪我什么?”
“陪你一道,陪着丹师大哥,行了么?”杨玉兰深吸一口气,将这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说完,她靠在杨素肩头,将脸埋进对方颈窝。
杨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她低头看着靠在胸前的杨玉兰,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杨玉兰靠在杨素肩头,闷闷道:“族姐欢喜谁,我便跟着欢喜谁,行了么?”
杨素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连声应道:“好,好,玉兰好,玉兰最好了。”
杨玉兰没作声,只将脸又往她怀里埋深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语气释然:
“其实我也想过了,修行什么功法说到底都是一样。”
“我对这些事真没什么兴致,只是来这岛上之后,不知怎的就生了些好奇。”
“许是受了那传闻中厄虫的影响,也可能就像族姐所说,我自己心里本就藏着这些,从前没发觉罢了。”
她顿了顿,沉思片刻,继续道:
“族姐,你是我最亲的人。”
“你说什么我都依着你。”
“纵你是男子,这元阴给了你,我也是情愿的。”
“既然丹师大哥是族姐心仪之人,我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不过族姐,今夜你一定要陪着我,说好的……为我引路!”
杨素听着这番话,心头又暖又胀,眼眶竟微微发热。
她没有多说,只将杨玉兰搂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人的心跳几乎叠在一处。
“今夜我定会好好待玉兰,不让你觉着半点不适。”杨素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声许诺。
“咱们俩一道,定是美极了。”
说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在杨玉兰小腹上悄悄一戳。
杨玉兰身子一颤,忙捂住肚子,俏脸微红,抬眼看向她:“怎么了,族姐?这还没天黑呢。”
“你想不想也把这儿的封禁,也解开呀?”杨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杨玉兰连连摇头,语速飞快:“这地方……我只想好好陪着族姐就好,子嗣之事,以后再说。”
杨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只将杨玉兰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响了起来。
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重,震得院门上的铜环都在发颤。
正相偎说话的两人同时一惊。
杨玉兰慌忙从杨素腿上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将衣襟拢好,又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才转身看向院门。
“我去开吧。”她说罢便迈步朝门走去。
杨素端坐石凳上,将方才搁在桌边的茶杯重新端起,理了理裙摆,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
杨玉兰走到门前,拉开门闩,将门推开。
门刚开一缝,一道人影便猛地从外头窜了进来,险些撞在她身上。
杨玉兰侧身一让,那人便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满是汗,衣衫都被浸透了大片。
来人是杨寻。
他此刻模样狼狈极了……
头发散乱披在肩头,脸颊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
虽身上封禁已解,却不敢动用灵力,怕被菩提教察觉,只能凭双腿从广场那边狂奔回院。
“杨寻,这般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杨素见是他,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将手中茶杯往石桌上轻轻一搁,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训斥道:
“毛毛躁躁的,成什么体统,我杨家人岂能如此不顾仪态?”
杨寻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可他此刻实在顾不上了。
他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喘息。
杨素见他半天说不出,又端起茶杯,悠悠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有话好好说,先喘匀了气。”
杨寻又喘了好几口,终于缓过些来。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终于开口:“大姐,楚……楚大哥他……今日……”
杨素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杨寻,眸子里掠过一丝紧张:“楚宴他怎么了?”
“楚大哥他……被红尘教一群和尚抓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院子里忽然静得可怕。
一阵微风拂过,连墙头藤蔓都似停止了摆动,杯中热气都仿佛凝在半空。
啪!
一声脆响。
杨素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成几片,碧绿茶汤溅上她素白裙摆,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她却浑然不觉,只瞪大眼睛看着杨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间挤出话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发飘。
杨寻又喘了口气,将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今日去广场那边,路过时见集会好像结束了,丹师们都在往外走。”
“我想着楚大哥也该在里面,就想过去找他。”
“可我刚走到广场边上,就听见那些丹师议论纷纷,说什么红尘教教主当众抓人……”
杨素坐在石凳上,嘴唇微微张着,眼中满是惊诧。
那张方才还挂着得意笑容的脸,此刻煞白一片,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杨玉兰站在一旁,脸色也唰地白了。
她没说话,只默默看着杨素,目光里满是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杨素才缓缓抬手,将散落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她用手臂撑着石桌,慢慢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在极力维持着什么。
杨玉兰快步上前想扶她,却被她推开了。
“我……我没事。”杨素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平静。
她站在石凳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茶杯和洇开的茶渍。
沉默良久。
然后抬起眼,望向院门外的山道……
那是陈阳今早离开时走的方向。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指尖微微收拢,攥住了衣衫。